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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眸中的笑容頓時一凝,隨后他跳起身,沖過來狠狠地將我擁入懷抱。
突如其來的舉動,碰到了腫脹的腳踝,燈籠也滾落在地,火光驟然熄滅。我吃痛地吸了一口氣,正想抬手推開他,耳邊響起他輕輕的話音:“不能沒有你,別丟下我……”
熟悉的懷抱和氣味,還有幾年前迷戀到難以自拔的溫柔。
“田野,腳疼。”我輕聲道。
主臥的臺燈很暗,時不時還閃一下。窗外依然黑糊糊的一片,連星光都被黑暗吞噬了。
田野坐在我身邊,小心翼翼地用熱毛巾幫我敷腫得發紫的腳脖子。熱騰騰水氣緩緩上升,纏著他柔軟的頭發,絲絲縷縷在眉梢處氤氳成一片。燈光里,俊俏的臉頰被黑暗與光線勾勒得像尊精致的玉雕。
但腳脖子終究還是越腫越高,沒個十天半月消不了了。
田野嘆了一口氣:“大晚上出去跑什么,多危險。”
“你說我跑什么?”我白了他一眼。
眼睛盯著我腫脹的腳踝,溫暖的指尖輕輕地替我按摩,若有所思:“你看到了什么?”
“所有,”加重了語氣,“特別是蟲子湯?!?
他抬眼看了看我:“你會走么?”
點點頭:“假如你不說實話,我會?!?
一言不發抱著我的腳,片刻,開口:“你信我嗎?”
我看著他,沒言語。
“我全告訴你?!碧镆罢A苏Q?,慢慢說起了他的事:
那年他因為我的事同家里徹底鬧翻,被父母切斷了經濟來源。這時吳富商找到他,讓他畫幾十幅壁畫。為了錢,他接下了這份工作,來到這幢別墅。他想,等賺了錢再回去找我。幾個月后,就在所有壁畫即將完工的前一天,早上醒來他突然覺得肚子劇痛,想進村買藥,出院門時卻一頭撞在一道墻壁上。這墻壁以鐵柵欄為界,環繞院子四周,無形無相,堅硬無比。不管他用什么方法,還是用任何工具,他都無法突破這層墻壁,出不了院子。而且不管他怎樣歇斯底里地叫喊,那些路過的行人都聽不見,看不見他。
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就是希望看似盡在咫尺,卻根本觸碰不到。那層透明的東西將他囚禁在這個與現實完全隔絕的院子里,看得到外面的風景,可連柵欄外一棵最普通的小草他也觸碰不能。
他以為他會餓死,但幾天后廚房里莫名其妙的出現了一堆食物,衣柜中多了幾件衣服,之后這些東西隔幾天就會出現一次。有時房子的某個角落里還會憑空冒出一束花,品種有白玫瑰、百合、菊花……
這些花都沒有香氣,過幾天又會憑空消失,就像院子里的其他東西一樣不真實。唯一真實的是日月星辰,雨雪風霜。當快被孤獨逼瘋的時候,他經常忍不住在風雨里大哭大喊,希望誰能聽到他的聲音,救他出去……
不知什么時候,院子里多了另一個男人。剛開始看到這人他欣喜若狂,但很快他就失望了。那男人整天躲在陰影中,似乎很怕他的樣子,從來不和他說話。只有吃飯的時候才會神出鬼沒地出現在桌子下,怯生生地偷點殘羹冷炙??礃幼幽悄腥送粯?,一同被困在這個院子里,還變成了沒有理智的怪物。
害怕變成和那個男人一樣的怪物,也因為希望漸漸湮滅,他選擇了絕食自殺。但他驚恐地發現,不管多少天不進食他也不會餓。于是他改成割腕,可第二天一睜眼他仍舊好好地躺在屋子里,手腕完好無損。
即使是死亡,也無法救他離開這個煉獄……
說到這里,田野哽咽了。
而我呆若木雞。
一個字一個字的絕望,被他顫抖地吐了出來。冰凍了我的血液,凝固了我的心臟。胸腔里空蕩蕩的,放佛有一把看不見的刀一下一下,挖著我的五臟六肺,支離破碎似的疼。兩年孤獨的囚禁,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熬過來的,也不清楚這幢房子到底是什么鬼東西。我只知道我后悔得腸子發青,在他絕望掙扎的時候我什么都不知道,還試著努力忘卻他……
“田野……”伸手撫上他的側臉,卻發現他和我都在發抖。
按住我的手背,滾燙的眼淚滲進了手掌和臉頰之間,他突然失聲痛哭:“白霖,當你走進別墅的時候你不知道我有多開心。你竟然能看見我,還能跟我說話。不要把我當成怪物,我不是故意給你吃蟲子。你吃不了別墅里的東西,除了我平時接的雨水和你自己摘的黃瓜,你什么都不能吃,再餓下去你會走的。我實在找不到你能吃的東西,想起奶奶說以前荒年時可以吃蟲子,我這才在院子里挖了幾只蟲子。我怕極了,又不敢跟你說實話,對不起,不要離開我……”
17、第十章
從沒想過總是包容我各種各樣小性子的田野,有一天會在我面前哭得像個孩子。
“嘣嘣嘣……”
一陣急促的聲音,突然在這寂靜的當口驀地響起,我下意識越過田野的肩膀循聲朝窗戶看去。
只見窗戶上赫然貼著飯廳男人五官被玻璃擠扁的臉,他瞪著白色的眼珠子,正舉著雙手激烈地拍打著玻璃。
就在這時臺燈忽閃了一下,猛地一亮,隨即燈絲啪的一聲爆斷,屋里一片黑暗。
我的心咯噔一下,壓低嗓音:“田野,你說的奇怪男人,在窗外……”
黑暗中田野停止了哭泣,按著我的手沒有回答,手掌下的臉頰漸漸滾燙起來。
“嘣嘣嘣嘣嘣……”敲擊聲仍在繼續。
“田野!”忍不住提高聲音又叫了一聲,“你不是說他怕你嗎?怎么趕走他?”
田野猛地抓緊手掌,一把將我扯到他身前。
“你怕嗎?”貼著我的耳朵,他輕聲問。語調中帶著調侃的笑意,陌生到了極點。
猝不及防被他用力扯動,又碰了腳腕,頓時腫脹處火燒火燎,疼痛非常。我眼淚都差點流出來了:“田野,你干什么?”
“你怕嗎?”沒有回答我的問話,他又道。而就在這時,敲打玻璃的聲音停住了。黑黝黝的屋里靜得能聽見針掉下地上的聲音。
渾身麻嗖嗖地一涼,我猛地抽回手,身體幾下蹭到床頭:“你是不是田野?”
“呵呵……”他低低淺笑,“我是田野?!?
左腳仍搭在他大腿上,手心還沾著他濕漉漉的眼淚,他卻完全變了樣子。盯著被黑暗完全籠罩的他,心臟一點一點悄然收緊,我突然有點喘不上氣來了:“田野,別嚇我……”
話還未說完,他忽然站起身退了幾步,自言自語:“白霖,快跑?!闭Z音不復調侃,似乎又恢復了原本的樣子,但多了幾分倉皇的意味。
黑暗里我看不清他的身影,茫然問:“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