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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理說,結發十年的夫妻,怎會如此陌生。
可是原主的記憶,就像是許多幅畫面重復閃現,受人朝拜,每年的春宴,盛大的封后大典。
但是原主究竟有沒有謀害皇嗣,江家造反一事還有沒有轉圜余地,這些記憶中,完全找不出有用信息。
這可真是,江采玉有迎風流淚的沖動,要是沒記錯,陸充容通知她命不久矣。
想她堂堂特種兵里一枝花(霸王花),如今穿了又穿,死了又死,到底是一種什么樣的情懷。
為了天下千千萬萬的子民,江采玉悲壯的想著,她一定要為了自己的小命抗爭到底。
至于為什么牽涉到子民,畢竟是前國母,愛國情懷還是很必要的。
江采玉時而皺眉,時而傻樂,最后還舉起雙拳,做出古怪的姿勢,雙雙的面色更加凄苦。
皇后娘娘,她瘋的更加厲害了。
日暮西斜,黃昏來臨,不算平靜的一天過去了。
夜深露重,冷宮四處漏風,躺在床上可以看星星的宮殿。江采玉感嘆,大雍的財政赤字如此厲害,她的前夫也太無能了。
如若簡云揚能聽到江采玉的心里話,一定會氣的將她從冷宮揪出來,把她吊在坤寧宮門口,好好瞧瞧大雍的富貴。
殿中只有一床破被褥,雙雙蜷縮著身體,臥在床邊的矮榻上,身上只遮了張破毛毯。
采玉沒有虐待下人的習慣,坐在床上,支著腦袋喊了聲:“雙雙,你過來一下。”
半截蠟燭,忽明忽暗的閃爍著。雙雙愣了下,麻溜起身,只著中衣哆嗦著來到江采玉面前。
“皇后娘娘,您有什么吩咐?”
她嘴唇青紫,眼神中帶著朦朧睡意。
江采玉拍了拍身邊的床鋪,沖著雙雙說:“過來,今天陪我一起睡。”
燭光下,她清麗無雙的面孔明暗不定,雙雙被她的話嚇了一跳,連聲說:“奴婢不敢,奴婢身份低微,不敢沖撞皇后娘娘。”
事到如今,似乎也只有雙雙一個人將江采玉當成皇后,誠惶誠恐的服侍著她。
江采玉不知該說她心眼兒實還是蠢,故意板起臉:“這是命令,天太冷了,你必須將被衾暖熱。”
不瘋癲的皇后娘娘好有威嚴,她這一厲聲,雙雙迷迷糊糊的就上榻,膽戰心驚的和娘娘躺在一起,身子努力遠離她。
她只是奴婢,和主子躺在一起,真的好可怕。
雙雙如此順從,江采玉也不再說什么,閉上眼睛進入了睡眠。
雄雞一唱天下白,熹微晨光透過窗子照了進來。江采玉睜開眼后,發現雙雙蜷縮成團狀,身子有大半露在外面。
她嘆了口氣,將被子蓋到雙雙身上,躡手躡腳的下了床。
推開門,清新的空氣撲面而來。冷宮雖冷,沒有脂粉浮華,也沒有打扮的孔雀一樣的寵妃,讓人心靈平靜。
江采玉單手提著木桶,到生滿青苔的古井旁提水。
剛開始古井中泥污很多,用了幾天后,一眼望過去清亮亮的。
江采玉彎著腰,將木桶系在壞了一半的轱轆上,小心的將它放下去打水。
晃晃悠悠吊上來了半桶水,江采玉蹲下身子,瞧著桶中披著一頭銀絲的身影。
她手指沿著五官輪廓摩挲,細嫩的皮膚,精致的眉眼,原主還真是一個大美人兒。
我見猶憐,說的大概就是如同江采玉這般的美人吧。同樣都叫江采玉,兩人在容貌上風格截然不同。一個清麗眉眼如畫,被古人奉為天仙,一個濃烈熱情似鏗鏘玫瑰。
往事已矣,江采玉不再多想,從今之后,沒有軍中綠花,只有冷宮之中命不保夕的大齡廢后。
如果不想在這種地方耗盡年華,她一定要堅持不懈,生生不息的籌謀爬墻大計。
坐以待斃,從來不是江采玉的風格。
雙雙睡眼朦朧起身后,見江采玉親自打水洗漱完畢,雙腿一軟。她泫然欲泣的模樣讓江采玉只能做出一副兇相,恐嚇她不準啼哭。
經過這兩天的相處,江采玉得出結論:雙雙為人細心,雖說有點兒笨手笨腳,忠心耿耿,就是腦袋有點兒問題。
總而言之,在冷宮這個惡劣環境下,雙雙能評個四好宮女。
今天是個好日子,喜鵲飛入冷宮來,江采玉領著雙雙地毯式的搜刮著宮中每一個房間,最后找出了兩身七成新的襦裙。
江采玉大手一揮,將撿破爛得來的成果,和雙雙平分,兩個人也終于換上了一身還算干凈的衣服。
不用再穿著中衣到處跑,江采玉表示很滿意。她不介意豪放奔騰,只是穿著內衣裸奔著實不雅。
午后的陽光如此溫暖,正當江采玉思索要不要想辦法在宮里開荒種地時,角門開了。
沉寂的冷宮,昨日來了陸充容,今天又有人來。難道說自她穿越后,紫氣東來,冷宮成祥瑞之地。
江采玉支起身子,手撐著靠背掉了一半的躺椅,站了起來。
角門里走來的人,不是宮妃,不是宮女或者太監,出乎江采玉的所有預料。
來人逆光而來,每一步都像踏在江采玉的心上,她的手在袖子中顫抖著。來自身體的本能反應,讓江采玉有些困惑。
到底是誰,在沒有看清面孔時,就能讓原主如此激動。
她靜靜等著,那人走路的姿勢十分奇怪,膝蓋僵硬身體僵直。
出現在冷宮中的男子,這是一句讓人浮想聯翩的話。
“玉兒。”
那人逆著光,一路走到江采玉面前,嗓音醇厚帶著憐惜。
他的長發一絲不茍的結在冠中,沒有留鬢發,左臉有一個小小的酒窩,他生的并不算白但也稱不上黑。
一聲玉兒,將江采玉腦海中的回憶盡數喚醒。
江寧。
他是江寧,聽家人說,她出生一個月時,江寧小心翼翼的抱她,結果被她無情的賜了童子尿。
這些黑歷史,一直跟著江采玉,直到她入宮。
江寧在江采玉的人生中像兄長,更像青梅竹馬。他雖姓江,和江采玉沒有半點血緣關系,乃是江采玉二叔收養的義子。
幼年的江采玉,在眾星捧月的環境中長大,人人都想討好她。
但是江采玉最喜歡跟在江寧身后跑,平白為他惹來許多嫉妒目光。
青梅竹馬有時盡,十年前江采玉入宮,江寧則出乎意料的沒有走仕途之路,投筆從戎借著江家的關系進了行伍。
八年前,江采玉是江昭儀,江寧是果毅都尉,兩人之間隔著六宮繁華。
七年前,江采玉是江貴妃,江寧是游擊將軍,兩人在朝宴之上匆匆別過。
六年前,江采玉登上后位,母儀天下尊貴無雙,江寧遠走邊關。除了不斷的傳回的軍功,他似乎在江采玉的人生中完全消失了。
兩人最后一次見面是在三年前,一個鈿釵禮衣宛若神仙妃子,一個器宇軒昂乃是當朝棟梁。
如果只到這里,青梅竹馬前程似錦,各自江湖也是佳話。
江寧定定的望著許久不見的江采玉,她身上穿著褪了色的裙子,上襦的布料乃是極尋常的綢子。
曾經漆黑如墨,宛若瀑布的長發,如今披散開來,只剩一片銀白。
這片白刺痛了江寧的眼睛,讓他惶恐內疚,不敢直視。
從寵冠六宮的皇后,到冷宮之中的罪臣之女,多少煎熬才能催的少年白發。
江寧此時不知,江采玉曾經投繯過,分則他或許沒有勇氣站到這里。
“江寧,江家待你如何,你怎么不去死。”
江采玉不知這些話究竟是她說的,還是原主殘存怨念的發泄。
第四章我乃賀儀舟
你怎么不去死,如同雷擊,撞在江寧的心上。
哪怕戰場上,被利箭穿透了肩胛,他都沒像此刻如此荒蕪。
胸口像是被大石砸中,江采玉熟悉的面孔陌生的華發,咬牙切齒的怨毒,讓江寧無話可說。
江家待他,向來不薄。
身為義子,他和江家兒郎接受一樣入學塾,一樣習武強身健體。連名下分的的族產,都不比嫡系子孫少。
后來江寧辭去仕途之路,決心投筆從戎,義父雖然不喜,仍然盡心盡力為他打點著軍中一切。
江寧武藝不錯功夫謀略也是千里挑一,然而軍中有才之士何止千萬。若沒有江家庇護,他何以升遷如此神速。
說來可笑,他的一切是被江家奪走的,他的一切又是靠著江家得來的。
為了見江采玉,江寧在宮門之外跪了三天,往日拋頭顱灑熱血上陣殺敵的少年將軍,在宮門外跪了三天。
他的膝蓋已經腫脹,這幾日除了宮中內侍每日送水,他不曾用過半點食物。三日里,星辰起落,夜里的平瀾城,岑寂無聲,高聳的宮門如同怪獸。
江寧在賭,賭的不是能否見江采玉一面,而是懇求圣上留下她的性命。
就在江寧絕望之際,宮門開了。圣上雖不曾出面,手持拂塵的公公,卻將他帶到了冷宮中。
他賭贏了,江寧酸痛的膝蓋像是有螞蟻在噬咬,他的胸膛里卻是滾燙的。
她的命保住了,江寧不敢去想江家上上下下百口人的性命,他能保住的只有她一人。
江采玉努力平復著原主留下的怨念,胸口起伏不定,怒氣在胸腔中沖撞著,讓她整個人精神狀態都不好了。
面前男子抿著唇,沒有解釋,眼神中流露出一抹難言的溫柔。
這抹難以分明的笑,激起了江采玉壓抑在胸腔中的怒氣,她眸色赤紅雙手緊握,像是被逼入絕境的小獸,從嗓子中擠出一句:“你該在戰場上,萬箭穿心,永世不得超生。”
江寧記憶慢慢模糊,曾經何時他一個人練習的著拉弓射箭,年幼的江采玉托腮凝視笑問:“寧哥哥好厲害,你以后是不是要做戲臺里的大將軍。”
他還記得,少年時他驕傲的回答:“我不做戲臺里的大將軍,我要做萬人敵。”
少年時的人,總以為千人斬萬人敵,千里取敵軍統帥首級,才是世間大英雄。
江寧也曾輕狂過,那些飛快閃現的片段中,江采玉總是無憂無慮的模樣。
他從來沒想過,有朝一日,那個一直殷切注視著他的人,會吐露出如此惡毒的話。
千軍萬馬中,他不曾如此為難,然而江采玉的話,像是耳光降臨,打的他沒有反駁余地。
冤冤相報何時了,對于江家來說,他難道不是那個狼心狗肺萬惡不赦的人。江寧展示在人前的永遠是淡定從容,上了戰場后又入猛虎歸山,拼殺起來令人心驚膽寒。
無人知曉,每次上戰場江寧都在,如果死亡一切就可以結束了吧,以及一定要回來見她的矛盾中掙扎著。
“玉兒,是我對不住你。”
十年征戰,漫漫風沙中,江寧的的眼角布滿細紋,皮膚上有明顯皸裂。
江采玉整理著原主的記憶,對江寧無半點好感。他被江家收為義子悉心培養,出人頭地之后的頭一件事就是反戈相向。
世人常說喂不熟的白眼狼,江寧定然是個中翹楚。像他這樣為了功名,背信棄義的小人,世間罕見。
大雍建國數百年,江家乃是大族,自從百余年前出了位狀元郎后,家族日益興盛。
江采玉的后位,便是在祖父江尚加封為太師后,一并賜下的。以江尚為首,江采玉的父親以及兩位叔叔,在朝中皆做到了五品之上。
江家權勢之盛,由此可見一斑。
無論先帝還是當朝帝王,在外人眼中,對于江尚都是信任有加。
帝王的信任如同水上浮萍,權傾朝野的江家,讓當今圣上生出忌憚之心。簡云揚年少有為,自是不甘心受制于人,來自老臣的勸諫,對他來說無異于是種束縛。
原主也曾擔憂過,江家已經無可封賞之位,她亦享有后位之尊。長此以往下去,恐怕江家會蒙受大難。
故而近年來,皇后江采玉也曾勸說過祖父和爹爹,不如激流勇退,以免盛極而衰遭逢大禍。
功高震主,古往今來,又有幾人能夠善終。
江采玉在這一點上十分敬佩原主的高瞻遠矚,不過看情形,江家最后還是逃不過一劫。將江家推入深淵的,不是旁人正是眼前豐神俊朗的年輕人——江寧。
其中細節,江采玉不甚清楚,她只知道列舉了江家幾十條罪狀的人,是年輕有為的少年將軍江寧就夠了。
細思之后,江采玉莞爾一笑,用一種奇異的神情盯著江寧:“你大義滅親檢舉江家有不臣之心,難道忘了自己也是江家人,圣上不會放過你的。”
江采玉說的暢快,她能體會到原主的悲痛欲絕,趁此替她出口惡氣。
沒有機會救江家出水深火熱,好歹給背叛江家的人添堵也不錯。
她的話讓江寧臉上露出悲喜莫辨的表情,他長長的嘆了口氣,似是解脫似是釋然的說:“我乃賀儀舟,昔日太子詹事賀永及遺孤。”
賀儀舟,太子詹事賀永及,江采玉的搜索著原主的記憶,浮現出疑惑之色。
如果沒記錯,如今的太子詹事應姓杜才對,那杜詹事四十年紀,也不可能有這么大的兒子。
江寧或者該稱為賀儀舟的年輕男子,眼睛閉了一瞬,面上浮出笑意來:“玉兒,沒有人生來是孤兒的。我本是賀家嫡孫。二十三年前,在江尚的構陷下,賀家被滿門抄斬,我僥幸逃出生天。”
剩下的事無需贅言,二十三年前,江采玉還是懵懂孩童,哪里知如此辛秘。
江家上下雖然寵著江采玉,偶爾告訴她一些外朝的事,如這般血腥之事是不曾提的。
賀儀舟的笑慘白勉強,江采玉忽然就覺得眼前人,也許并不像原主想的那樣,靠著出賣江家安心獲得榮華富貴。
從他的話中,江采玉幾乎能夠推斷出一個橫跨二十多年的愛恨情仇。
她腦補著趙氏孤兒的情節,賀儀舟能夠隱姓埋名認賊作父,隱忍這么多年,實在是個人物。
想到這里,江采玉輕蔑的瞧了對面男子一言:“親自將自己的父親母親還有祖父送入牢中是什么感覺?賀儀舟,以為改了名字,就可以抹去江家留下的烙印了么。”
江采玉難以明白,到底是什么樣的仇恨,能讓一個幼小的孩童背負血海深仇,認仇人為父。
又是什么樣的血海深仇,讓二十年的養育之情灰飛煙滅,不勝半分。
無論江寧如何否認,這么多年來,江家一直將他當做自家子孫,這是沒錯的。
賀儀舟面上浮出恍惚之情,江采玉戳中了他的心事。幼小的孩童,在剛開始記事時,肩膀上壓著血海深仇,他又何曾度過一日安穩的日子。
每每閉上眼,賀家百余條人命就在眼前徘徊。曾經有一度,賀儀舟以為自己會瘋掉,仇人就在面前就在身邊。
他們撫育他,教導他,待他如同親子。但是賀儀舟,連夢里都不曾忘記復仇。
這么多年來,他已經被這種矛盾撕扯的快要瘋掉。
賀家平凡那日,同樣也是江家傾覆之時,當賀儀舟手持圣旨在江家公布身份時。他平日頭一次暢快淋漓,心中郁氣完全抒發出來。
他沒有辜負列祖列宗,他替賀家百余口人命洗清了冤情。
江家眾人眼神中的不可置信,以及咬牙切齒的咒罵,反而讓賀儀舟輕松了些。
罵吧罵吧,一次罵個夠吧,他已經替賀家伸冤了。終于不用日日夜夜,再接受良心的拷問。
賀儀舟誠心實意的等著江家的報復,江尚謀害了他的家人,他又謀害了江家。所以,江家有多少仇怨,盡管朝他來。
有謀逆之心,并非整個宗族,但整個江家因此蒙受大難。江寧本不愿傷害江采玉,但是她的后位理所應當的廢黜。
“采玉,你可以恨我,也該恨我。”
江采玉啐了一口,打斷了江寧的話,譏諷到:“本宮的名字不是你這種卑鄙小人可叫的,本宮就算被廢,仍就是當今圣上的女人。賀將軍,yin亂后宮的罪名你可當得起。”
她惡意滿滿的說著,如愿以償的看著賀儀舟變了臉色。
江采玉有些不懂簡云揚,難不成他覺得她早晚是個死人,所以不在意她是否會失了名節。
很快,江采玉想明白了,她和賀儀舟之間有著血海深仇,又怎會激起兒女情長。
這又不是小說,小說里男主就算滅了女主全家,再逼迫她墮胎,兩個人最后還能相親相愛的生活。
僅受江采玉殘存的恨意,江采玉便產生了一種,恨不得將賀儀舟千刀萬剮的心情。
如果站在這里的是原主,此刻恐怕已經撲了上去,與他決一生死了吧。
眼前是一個紅著眼眶,扎著雙螺髻的少女,她身上穿著打著補丁的宮裝,面帶菜色驚恐的望著蹲在地上,毫無印象的吃麻雀的江采玉。
她臉上有一塊青色的疤痕,在太陽底下分外顯眼,這也是雙雙被發配到冷宮中的緣故。
雙雙熱淚盈眶的看著新主子,皇后她不會是瘋了吧。
在皇后沒有發配到冷宮時,她遠遠的看過她一眼,那時的皇后是那么的尊貴,就像天上的仙子一樣。
皇后娘娘是不是接受。R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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