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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一驚，轉(zhuǎn)過身來，但見劍舞坪四周，閃出眾多瓊?cè)A派弟子，當(dāng)先一人右手拽著明塵，昂然走近，正是元越。他身后“元”“明”“懷”諸字輩的弟子，四下散開，遠遠地將天河等人圍在當(dāng)中。元越走到三人跟前，放開明塵，看著他冷笑道：“明塵，看來掌門派你守門，真是個錯誤。這么輕易就讓這幾個叛徒闖了進來，你的這點修為，不要也罷?！彼谥姓f的淡然，盯在明塵臉上的目光，卻是分外凌厲。明塵全身哆嗦，嚇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元越望了一眼慕容紫英，諷刺道：“慕容紫英，你這叛徒，居然還有膽量回來？”目光在他身上逡巡良久，眼中殺氣漸起，森然道：“本派清修靜地，豈容你這叛徒任意來去！今日你怕是來得去不得了！”把手一招，周圍的弟子便要群起而攻。

紫英想起當(dāng)日懷朔之死，心頭怒火飛騰，幾乎便欲拔劍而上。然而與這些無知的弟子交手，終非他所愿，雙方無論是誰或死或傷，都不過是多了一個飛升的犧牲品而已。好容易壓下心中怒氣，向四周諸人沉聲喝道：“且慢！眾位師兄師弟，請你們好好看一看，今日的瓊?cè)A派，已成了什么樣子！本派數(shù)百年基業(yè)已幾近全毀，昔日清修之所，如今已變成一座冰封死城，你們身為瓊?cè)A弟子，豈可視而不見！”他極其誠摯地望著眾人，又朗聲高叫道：“瓊?cè)A派有此慘變，全是雙劍飛升惹出的禍患，各位快隨我一同去阻止掌門和師叔，這場大難或可避過，若再遲疑片刻，只怕瓊?cè)A派就要毀于今日了！”

明塵面上一抖，心中將信將疑，怔怔地望著紫英。身旁元越聽得大怒，喝道：“放肆！慕容紫英，你自甘墮落，與妖為伍，實在是師門大恥！有何資格在此胡言亂語！”冷笑一聲，轉(zhuǎn)過身去，朗然向眾人道：“各位師兄師弟，大家不必聽這叛徒胡言。如今我瓊?cè)A派脫離山體，雖然不再受地靈之氣庇護、四時如春，但卻有雙劍靈氣支撐，正向昆侖天光處飛往！用不了多時，本派弟子皆可白日飛升！此舉乃是否極泰來、先破后立！眾位先隨我擒殺這些叛徒，為派中那些被妖邪所害的同門報仇，替掌門清理門戶，然后即可靜待成仙之時！”

紫英見眾人面容浮動，憤聲高喊道：“好一個否極泰來、先破后立！元越，依你之言，瓊?cè)A派升起引發(fā)暴風(fēng)驟雷、昆侖山河水污濁，禍及山下百姓，如此為之，也是否極泰來、先破后立？！”他直望著明塵，沉痛地道：“明塵，你原先便是這昆侖山腳下的孩童，有幸上得山來，入門修煉，為的難道不是護佑黎民、澤及父老？如今山下百姓，正因為瓊?cè)A派飛升而倍遭苦難，你又豈能忍心坐視？”又轉(zhuǎn)向周圍眾人，憤然道：“諸位師兄師弟，你們中也有不少人來自山下村鎮(zhèn)，且不論飛升之舉于瓊?cè)A派有百害而無一利，難道你們就忍心這樣看著山下的父老鄉(xiāng)親徒遭大難，也不救救他們？！”

眾人中傳來一陣低低的驚嘩聲，明塵聽紫英此言，面色慘白，惶恐地望著元越，顫抖著問道：“師叔，紫英師……慕容紫英他說的，是不是真的？！”

元越輕哼一聲，冷然道：“是又怎么樣，既要成仙入圣，這點取舍，又何足掛齒！”紫英怒道：“胡說！我等求仙問道，正是為了兼濟天下，假如行事與此相違，豈不早已背離修道的初衷？！瓊?cè)A派如此行止，不是入邪，卻又是什么？！”

元越微一語塞，偷眼瞥見場上眾人中，頗有許多人神色惶然，一望可知心中對飛升之舉已大起疑惑之意。他心下大怒，一是卻是找不到什么說辭反駁紫英，突然沉下臉來，沖著明塵喝道：“明塵，你玩忽職守，放這幾個叛徒進來，可知道該當(dāng)何罪？！”

明塵顫聲道：“弟子、弟子……”元越冷冷地道：“我受掌門之命，監(jiān)管你們這些守衛(wèi)弟子，以你罪行，本當(dāng)廢除武功，逐出門墻。我現(xiàn)在給你個將功贖罪的機會，你上前將慕容紫英給我拿下，我便不計較你方才之失，還不快去！”

他嘴上如此說，其實心中早已有計較。以明塵的修為，豈是慕容紫英的對手？便是派中任意一個資歷最淺的弟子，也能看得出來。他令明塵出手，當(dāng)然不指望他能擊敗紫英，用意卻是要逼紫英動手。二人相斗，明塵一旦落敗，或死或傷，自會激起派中其他弟子的怒火，同仇敵愾之下，那時便能從容指揮眾弟子除掉紫英等人。他暗自得意，逼視著明塵，見他全身發(fā)抖，幾乎連站也站不穩(wěn)，臉上神色愈發(fā)嚴(yán)峻，狠狠地道：“明塵，你還站著干什么？還不快把慕容紫英這個叛徒拿下了！”

明塵恐懼地望著元越，面如死灰，哆嗦著連退幾步，嗓音嘶?。骸安唬瑤熓?，我不能、我不能……”紫英平日待他甚好，他心中對紫英亦是極其敬慕，斷不敢有半分侮慢之意，更不要說出手與他相斗了。元越勃然變色，怒喝道：“你說什么？！”身形微動，右手已按上了劍柄。

明塵又退數(shù)步，眼中已有絕望之意，嘶聲道：“師叔，你別逼我、你別逼我！”見元越眼光一厲，慘笑一聲，長劍鏘然出鞘，劍尖不住顫抖，指向之人，卻是元越！

元越見他竟向自己拔劍，一怔之下，怒極反笑：“哈哈！想不到啊，明塵你這派中第一懦弱之人，今日竟也要學(xué)那懷朔一般，為了一個叛徒，不惜自己也背叛本門么？！很好，既是你如此抉擇，那也就休怪我劍下無情了！”

他話音一落，長笑數(shù)聲，正要拔劍動手，卻聽明塵仰天痛呼一聲，手中長劍陡然倒轉(zhuǎn)，徑向脖間抹去！

剎那間，但見白皚皚的雪地上，噴灑出一片鮮紅。紫英驚恐地去抓他長劍，以他身手，本有可能阻住明塵這下，可他眼見璇璣慘死，自已也已心喪若灰，出手時竟不覺慢了一拍，明塵自刎的這一劍又是突如其來，既急且快，待自己手至劍上，已是晚了一步。明塵頸上鮮血如泉噴涌，他放開長劍，軟軟地倒在地上，傷痛而不甘地望著天空，雙目未瞑，已然悠悠咽氣了。

元越看著明塵的死狀，臉上也現(xiàn)出幾分驚恐，不自覺地退了一步。四面的弟子群中幾個與明塵有些交情的人驚叫著要沖過來，卻被身邊的人拽住，人群中一片騷亂，夾雜著些許的爭吵聲。元越臉色發(fā)青，他萬沒料到明塵竟會引劍自戕，心神大亂之際，只聽得耳旁一聲憤怒已極的尖嘯，眼前人影如電閃般向自己襲來，他慌亂之下，未及出手相迎，只覺后心一陣劇痛，當(dāng)場被打翻在地，昏死過去。

慕容紫英擊倒元越，望著明塵和璇璣的尸首，兩眼血紅，一言不發(fā)，驀地憤恨地一揮袍袖，大步向卷云臺的方向走去，天河和菱紗胸中也盡是悲痛之意，隨著他憤然前行。三人的腳步極是沉重，所走過的雪地上，留下一個個深陷的凹痕。劍舞坪四周的瓊?cè)A眾弟子，見三人憤怒情狀，也無一人敢上前攔阻，只是遙遙圍住三人，跟著他們緩緩向前走著。

轉(zhuǎn)眼間，三人已來到卷云臺上，臺上尚有數(shù)名女弟子肅然守立，見到紫英等人，都是大驚。紫英三人再不愿望這些弟子一眼，縱起長劍，直飛至天空中正南方向，一座漂浮著的平臺上。正是十九年前，雙劍修成劍柱之處。

平臺之上，羲和、望舒二劍懸浮在空中，正向平臺中央慢慢合攏，劍身處已是靈氣滿溢，幾可隱約看到初成的劍柱。臺上不遠處，玄霄一身白色道袍，領(lǐng)口處微微敞開，露出里面暗紫色的長衫，滿臉盡是囂傲之色，負(fù)手凝望著頭頂蒼天。夙瑤站在他身后數(shù)步處，臉上神情頗為復(fù)雜，面上八分興奮之外，卻也有著一二分掩飾不住的懊喪和疲憊。

正在這時，身后忽然傳來三聲落地的輕響，夙瑤猛地轉(zhuǎn)過身來，看見天河三人，臉上一愣，隨即眉頭緊鎖，怫然道：“慕容紫英？云天河？哼，你們到底來了，怎么，仍不死心，還想奪走望舒劍嗎？”

紫英望著這自己昔日無比尊敬的掌門，心里不知是怨恨還是憐憫，沉聲道：“我們并非來奪望舒劍，玄霄師叔——”玄霄聽見紫英之言，徐徐轉(zhuǎn)過身來，俊目中閃過一絲喜色，直盯著天河，道：“嗯？不奪望舒劍，難道是……天河，你想通了，要與我一同飛升？好、好！天河你能來，大哥很高興！”

天河迎著他的目光，確知玄霄此刻喜悅之情，絕非作偽，內(nèi)心卻是苦澀更甚，黯然搖頭：“不，玄霄，我來這里，是勸你放棄飛升。”

玄霄面色一沉，微微冷笑，哂道：“哦？我未聽錯吧？此等夢話，今日說來未免大煞風(fēng)景——”天河不容他說完，憤恨地打斷了他：“玄霄，我是說真的！你用雙劍飛升，只會害人害己，就算不為了別人，只為你自己，也不該繼續(xù)下去！”

玄霄輕蔑地哼了一聲，臉上全是不屑之情：“雙劍飛升之法，經(jīng)年而累，何須他人指摘！云天河，這就是你要回望舒劍的借口嗎？簡直拙劣之至！”天河面上又是氣憤、又是焦急，揚聲高喊道：“這不是借口！我也不想找什么借口！我不知道瓊?cè)A派造出雙劍究竟是對是錯，可是我只知道，你現(xiàn)在這個樣子，滿身殺氣，根本已經(jīng)走火入魔，是絕不可能飛升成仙的！”

玄霄哈哈一笑，朗聲道：“荒謬！簡直是無稽之談！我今日之力，遠勝往昔，何來走火入魔之說？”天河憤然道：“不對！青陽長老說，就算你力量再大，也已經(jīng)入了邪道，只是自己還不明白！你這個樣子下去，只會害了所有人，包括你自己！”

玄霄俊眼中光芒一峻，哼道：“青陽？竟是他遣你們來的？！他是不是還說我入了心魔、無可救藥？命你們殺了我，救瓊?cè)A派于水火之中？！”冷笑數(shù)聲，又森然道：“我留他一條性命，不是讓他興風(fēng)作浪的！廢人就該有廢人的樣子，安心等死便是，何來這些胡言亂語！”

“住口！”紫英滿腔怒火直欲沖破胸膛，已然忍無可忍：“即便你是師叔，也不可如此數(shù)說長老！而且兩位長老現(xiàn)下已因你而死，你居然如此兇殘，做出這等欺師滅祖之事！重光長老待你何等情誼，你竟忍心親手殺了他！”

夙瑤臉色微變，神情中略有畏懼之意。玄霄直視著紫英憤怒的面容，眼神中鎮(zhèn)定如恒，沒露出半分愧疚之意，恨恨說道：“欺師滅祖？那又如何！你們莫要忘了，十九年前，便是他們將我冰封，如今才遭報應(yīng)，也不算晚！”

紫英見他如此喪心病狂，氣得渾身發(fā)抖，天河痛苦地望著他，大喊道：“不，玄霄，你怎么會變成這樣？！我不相信！你心里一定還有些善念，不然那天為什么沒有殺死青陽長老？你不應(yīng)該是這個樣子、不應(yīng)該是這個樣子的！”

玄霄面上忽現(xiàn)出幾分黯惑之色，然而轉(zhuǎn)瞬間便一閃而過，陰郁地看著他們，冷然道：“哼！我放過青陽，是不屑動一個廢人！早知如此，便該一掌將他殺了！”轉(zhuǎn)過身去，語氣中狠意漸現(xiàn)：“你們既然不想飛升，那就趁我未動殺念，通通滾回山下！莫要逼我動手！”

紫英見玄霄話已至此，勸說他的念頭已然斷絕，然而心內(nèi)仍不肯就此罷休，忽然向夙瑤高喊道：“掌門！您執(zhí)掌瓊?cè)A多年，所有行事向來以門派為重，如今之勢，樓宇冰封，河水污濁，分明不是正道所趨，掌門為何還要執(zhí)意相助師叔飛升？難道您就不怕瓊?cè)A派遭受天譴嗎？！掌門——！！”

夙瑤神情呆怔，恍若不聞，她在天河等人與玄霄對話時，一直默默退在遠處，眼望著將成的劍柱。正滿心歡喜時，忽然心底一陣悸動，思緒竟是猛地回到了十九年前的那一天，那個改變了她一生的日子……

那天午間，她和夙莘等女弟子在劍舞坪上練劍，大家練了許久，正想休息一下時，宗煉長老突然嚴(yán)肅地來到她跟前，將她一個人帶到了瓊?cè)A宮中。

“夙瑤，我這些天病勢漸重，瓊?cè)A派不可一日無掌門，這件事，我想是時候要跟你說了……”

她十分驚訝，連忙低下了頭，心頭一陣竊喜。

“再過幾日，我會召集所有弟子，正式傳位于你……你的資質(zhì)雖然不如你玄震師兄他們，可惜……唉，不過論及聰穎多智，你卻不遜于他們，瓊?cè)A派交到你的手中，也許尚有復(fù)興的機會……”

宗煉身子衰朽，說話間不住的咳嗽著。她頭腦中已被從天而降的狂喜占滿了，竟是連一句類似不敢辜負(fù)長老厚愛，定當(dāng)竭盡全力振興瓊?cè)A派之類的場面話也沒有說，只是垂頭望著地面，臉上滿盈著入門十幾年來從未有過的歡暢笑意。

“夙瑤……本派遭此大變，已然元氣大傷，你執(zhí)掌門派以后，務(wù)要持穩(wěn)修整，萬勿輕舉妄動，徒惹禍端……如今雙劍缺一，飛升之舉，已不可能，你也不必強求，只需收拾好派中劍道人心，便已是難能可貴了……”

她眉頭微皺，心下頗有不解。難道數(shù)月前那些在與妖界大戰(zhàn)中逝去的弟子，就白白死了不成？更何況，瓊?cè)A派數(shù)百年的夙愿，眼見已有辦法可循，難道就這樣輕易放棄？然而疑惑歸疑惑，面對著眼下派中資歷最深的長老，她還是點了點頭。

宗煉似乎看出了她心中疑念，黯然長嘆一聲：“夙瑤，我今日的話，你一定要牢記在心，升仙之事，縱然光明誘人，卻也險惡非常，沒有十成把握，切不可輕啟此事……萬萬不能再像今日一般，門派中生靈涂炭，白骨遺恨……你沒有太清的修為，若欲勉強完成他未竟之事，只怕兇險異常、兇險異常……”

她不禁打了個寒噤，然而心底卻有幾分不服氣。

“唉，也罷，我今天言盡于此，日后瓊?cè)A派的運道如何，就看你的作為了，望你慎之、慎之……”

宗煉悠悠嘆息，揮了揮手，讓她出去了。她恍惚地走出殿來，方才的經(jīng)歷如在夢中一般，她真的沒有想到，瓊?cè)A派掌門，這個她做夢都不敢想象的位子，竟然這么輕易，就落到了自己的身上……

只是，當(dāng)時的她還不知道，自己得到這個位子之后，究竟會付出些什么。是友善、誠摯、謙恭、灑脫、還是那份本心中應(yīng)有的純凈……

“掌門——??！”夙瑤一個激靈，紫英惶急的喊叫聲終于將她從沉思中喚回，她目光緩緩從雙劍上移開，掃過平臺下冰雪彌漫的瓊?cè)A派大地，掃過卷云臺上弟子們驚疑怯懼的面容，最后又緩緩凝聚在紫英臉上，就這樣漠然望著他，一時卻是無言。

不知道為什么，她的心底隱隱一震。她執(zhí)掌門派這些年來，夙興夜寐、殫精竭慮，為的便是今日。雙劍飛升，全派成仙，這不僅僅是派中前輩們窮其一生而求的夢想，更是她從登任掌門的那一刻起，日思夜想的志愿。她知道，以自己的資質(zhì)而任掌門，派中之人萬難心服，她平日里更不止一次地聽過派中同門的風(fēng)言風(fēng)語，盡管他們在自己面前，還是恭恭敬敬地叫著掌門。一向極度自尊的自己，面對所有這些，都忍了下來，只是將心中的羞恥憤恨深深地埋藏起來。她暗暗發(fā)誓，總有一天，瓊?cè)A派會在自己的手上，完成飛升的夙愿，到了那時，她要讓那些有眼無珠的人看看，自己究竟配不配得上這個掌門！

現(xiàn)在，她的心愿似乎就要實現(xiàn)了。然而她的心底，卻無端涌起一股莫名的憂慮，那一日宗煉長老憂郁的神情、沉重的話語，又一次浮現(xiàn)在心頭，揮之不去。這十幾年來，那一幕的情景常常在他心頭重現(xiàn)，每一次都讓她感到分外不安，她知道，自己并沒有遵從長老的囑托，可她并不覺得自己錯了，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瓊?cè)A派，難道不是嗎？

她性子果決，這種種想法，在她頭腦中也不過閃現(xiàn)了短短一瞬而已，思緒略略糾纏片刻，終于仍是像以前一樣，強行將一切疑慮壓了下去，鳳眼中光芒漸定，微微嘆了口氣，肅然道：“三代鑄劍，一朝乃成，瓊?cè)A派多年夙愿，傳于我手中，豈能輕言放棄？與玄霄一同使用雙劍，乃是我自己決定，飛升成與不成，皆看天意，我也只有順勢而行！”

紫英大喊道：“若是飛升不成，瓊?cè)A派就此自毀，又待如何？！”夙瑤堂堂肅立，朗聲說道：“如今飛升之舉已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fā)！此時放棄，更是一無所得！身為瓊?cè)A掌門，唯有全力施為，盡人事，聽天命而已！”她心念已定，語氣愈發(fā)堅決，紫英見她決然神情，高聲急道：“掌門，請您三思?。〉茏佑X得縱然瓊?cè)A派為求飛升，已付出太大代價，但是當(dāng)斷則斷，不然后果只會不堪設(shè)想！”手指著玄霄，憤然喊道：“掌門您且看看，如今師叔分明心性成狂！縱然雙劍修成劍柱，仙神之界又豈能容忍如此心魔深重之人飛升成仙？！掌門——”

他話沒說完，突然手捂胸口，倒退兩步，面上顯現(xiàn)痛苦之色，咬牙強忍著，兩眼直望著已轉(zhuǎn)過身來的玄霄?！白嫌?！”天河、菱紗齊聲驚呼，搶到他身旁伸手扶住，兩人全神注視著玄霄，生怕他再向紫英出手。

玄霄冷冷地望著紫英三人，驀地仰天狂笑，聲震寰宇：“哈哈哈！心性成狂、心魔深種！說得好、說得好！我一生清心修道，竟有半生被人視為顛狂！若不做盡狂事，豈非名難副實？！”他狂笑許久，方才止歇，又沉下面來，狠狠地看著夙瑤，放聲道：“慕容紫英，你勸夙瑤能有何用？以她如今之力，只能對我惟命是從！我要做的事，又有誰敢阻攔？”

天河默然走上兩步，緩緩道：“不，你說錯了。”

玄霄目光一閃，陰沉地望著他，神情中殺氣漸起。菱紗看得驚心，急呼道：“天河，快回來！”天河輕輕向她擺擺手，繼續(xù)低聲說道：“玄霄，直到現(xiàn)在，我還是忘不了曾經(jīng)喊你一聲‘大哥’，你教我很多東西……沒有你的話，天河一定不是現(xiàn)在的天河……”

玄霄嘿了一聲，臉上全是譏笑，天河定定地看著他，黯然道：“如果，眼下還有其他辦法，就算千難萬難，就算要殺了我自己，我都會去做！可是……”心內(nèi)閃出最后一絲希望，高喊道：“玄霄，你為什么要這樣、為什么一定要逼我！就算你一心想成仙，這世上一定還有其他辦法！我可以陪你去找，直到找到為止！難道就不能放棄雙劍、放棄害人嗎？！”

玄霄面目中，幾分無奈一閃而逝，他緩緩閉上雙目，長吸了一口氣，澀然道：“……天河，你晚了二十二年。昔日修煉雙劍、苦無進境之時，無人讓我放棄；初有所成、經(jīng)絡(luò)逆變之時，無人助我脫劫；失卻望舒、日夜受火焚之苦，無人顧我生死。如今，太遲了……”搖了搖頭，痛然長嘯道：“我玄霄一生成于修道、亦毀于修道，糾結(jié)已深不可解，此種心境，他人怎能體會？！云天河，念你我曾有結(jié)拜金蘭之誼，我最后奉勸你一句，就此離去吧，就當(dāng)你我從來就沒見過。”大袖輕拂，遙指向遠方云霧繚繞處，已與瓊?cè)A派分離的昆侖山頂。

天河心中徹底絕望，默不作聲，緩慢退回紫英身邊，沉痛地望著玄霄。紫英被玄霄剛才那一擊所中，受了暗傷，方才說話間努力運內(nèi)功調(diào)息，此刻雖未盡數(shù)化解傷勢，外面看上去卻已無恙，勉力支持著，與他肩并肩立在一處。玄霄面容漸冷，眉間涌起一股狠厲之色，雪亮的目光突然射向韓菱紗臉上，厲聲道：“韓菱紗！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眼下是不是在想，若是無力阻止飛升，便要在此自盡？！”

菱紗花容慘變，身子一抖，玄霄直盯著她的雙眼，冷笑聲中，充滿了殘忍之意：“你的性命是我的！飛升最后時刻將你犧牲，才算死得其所！想要自盡乃是癡心妄想，我不會讓你如愿！”

天河怒吼道：“你、你瘋了！你憑什么擁有別人的命？！憑什么決定別人的生死??！”玄霄冷笑連聲，袖手而立，全身氣勢已積至十分。菱紗面容劇烈顫抖，向平臺邊緣走了幾步，閉上雙眼，右手慢慢向腰中短劍摸去，就在這時，耳旁傳來紫英的高叫聲：“菱紗，你忘記答應(yīng)過我們的事了嗎？”

菱紗手一哆嗦，睜開滿是淚水的雙眼，怔怔地望著他和天河。紫英堅定地向她點了點頭，沉聲喝道：“天河，我們……動手吧！”

玄霄長眉一聳，右袖平平掠出，一聲尖利的嘯音破空而來，鐺的一聲，羲和劍已飛至他手中。望舒劍則緩緩落下，夙瑤微一沉吟，終于上前拿在手中，緩步走到他身邊，朗聲道：“我來助你。”

紫英憤懣滿懷：“掌門！您——！”夙瑤沉沉望著三人，厲聲截斷：“瓊?cè)A飛升，茲事體大，容不得你們幾個繼續(xù)妨礙！”輕輕撫了撫劍身，左臂向外一分，手上捏了個劍訣，右手橫劍當(dāng)胸，冷笑道：“你們?nèi)齻€，現(xiàn)在與我動手，便是消耗韓菱紗的元神！可想清楚了？”

天河暴喝一聲：“你——！”夙瑤冷然不語，玄霄嫌惡地看著她，皺了皺眉頭，轉(zhuǎn)向天河三人，放聲狂笑：“云天河、韓菱紗、慕容紫英！你們?nèi)齻€一起上吧！”

錚錚兩聲，天河紫英雙劍出鞘，二人握劍在手，可面對著眼前之人，竟是一步也邁不出去。

玄霄神穩(wěn)意定，雙目炯炯視來，天河和紫英與他目光一接，便覺身前一股浩瀚磅礴的氣勢迎面壓來，直如泰岳之傾、黃河之泄，威勢逼人，幾難抗拒，不知不覺間，竟將進擊之意盡數(shù)壓了回來。二人凝神自守，卻是難以抵擋那股雄渾無疇的殺意，雙腿微顫，頭頂上不住滲出的汗珠一滴滴順著面頰流了下來。對面的玄霄神色不動，全身上下透出的那份氣勢卻仍在不斷攀升，愈加凌厲，就在兩人幾乎支持不住的時候，突聽見天河一聲大喊，身子如離弦之箭，一縱而上，懾天劍劍尖鋒芒閃爍，向著玄霄胸前，猛刺了過去！

玄霄冷笑一聲，竟不出劍，左袖一拂，袖中藏掌，拍向天河胸口。掌未及體，天河已覺一陣無比熾烈的驟風(fēng)狂飆而至，劍招急變，連忙側(cè)身躲開，那陣風(fēng)從他面前斜斜掃過，臉上一陣熱辣辣的，如被煙熏火燎一般，甚是難受。那邊紫英卻趁玄霄分神出手這一瞬，緩過一口氣來，清嘯一聲，飄身而上，從旁夾擊玄霄。他平日里苦修劍法，對瓊?cè)A派的各路劍招均極是精熟，他深知對手厲害，此刻一上來用的便是派中一等一精妙厲害的招數(shù)，同時將劍上內(nèi)力催至十成，長劍過處，嗤嗤有聲。以玄霄之修為，也不覺收起輕視之心，身形微動，避開了紫英這一劍，右手羲和劍疾揮而出，直指紫英胸口要害，左臂輕飄飄劃了個圓圈，化開天河攻勢，隨即反掌擊向天河。

他這一劍一掌，均是迅捷無倫，紫英深知羲和劍的厲害，不敢硬接，急忙退開，天河卻來不及閃躲，只得伸出左掌，與玄霄對了一掌。雙掌相交，發(fā)出一聲悶響，天河胸膛間一陣血氣翻涌，踉蹌退開數(shù)步，眼前金星亂冒。

玄霄見他竟接下這一掌，面上微露詫異，朗聲道：“好小子！看不出來，原來你也有兩下子！”他收回掌來，巍然站定，隱覺掌心處一絲涼意慢慢沁開，涼意之中卻又夾著一股熾熱之氣，雙眉一斂，語氣中竟有了幾分佩服：“士別三日，真應(yīng)刮目相看！當(dāng)初在禁地授你凝冰訣，想不到短短數(shù)月間，竟讓你修煉出能與凝冰訣融合一氣的灼烈陽氣！實在令我驚訝！云天河，你原本體質(zhì)特異，如今更是內(nèi)修仙功、外執(zhí)神器，竟然還不知足？見我飛升，便心生妒恨、一力阻止嗎？！”

天河怒道：“你——！我根本不是這樣想的！”玄霄哼了一聲，森然道：“你休要得意太早！我雖是沒有你融合陰陽的修為，但雙劍力量何其強悍霸道，若是全力施為，不遜于仙神之力！又豈是你們幾個黃口孺子所能抵擋！接招吧！”呼的一聲，身形倏然欺近，天河面前灼氣如海濤巨浪，洶涌撲來。一瞬間，一道暗紅色的劍影向胸口斬來！

天河氣息混亂，眼看羲和劍已至身前，腳下竟是一滯，就在這千鈞一發(fā)的關(guān)頭，身旁忽地傳來一股大力，被紫英硬生生拉開數(shù)步，躲過了這一擊。但這樣一來，紫英自己也已失卻攻敵之機，玄霄得勢不讓人，當(dāng)下劍掌齊出，分襲二人，招數(shù)中更加渾厚狠辣。他口中說得狂妄，實力卻是絲毫不遜，當(dāng)真猶如天神下凡一般，霸氣縱橫，神威凜凜。天河和紫英經(jīng)歷過不少苦戰(zhàn)，卻是任何一次，也比不上今日之戰(zhàn)的險惡，幾乎是舉步維艱，劍上的招數(shù)全然被對手所克制，身法亦漸轉(zhuǎn)散亂。兩人拼力抵抗，卻是只有招架之功，絕無還手之力，想要回?fù)粢徽?，也是不能。再撐片刻，二人情勢幾乎已山窮水盡，眼看數(shù)招之內(nèi)，便將敗落無疑。天河心內(nèi)又一次彌漫起絕望之意：“難道，我們就這么敗了？菱紗怎么辦，她……”不自覺向菱紗望去，猛然之間，神色巨變！

只見那邊，韓菱紗被夙瑤步步緊逼，已退到平臺一角。當(dāng)天河向玄霄出手的那一剎那，她情知三人不肯罷休，面容一緊，當(dāng)即也挺劍向菱紗攻去。兩人相斗，結(jié)果可想而知。夙瑤在派中修行，已有近三十年之久，她資質(zhì)雖不甚高，可為人好勝，便是當(dāng)了掌門之后，仍是修煉不輟，對瓊?cè)A派的劍術(shù)心法更是畢生浸淫于其間，道行之高，豈是像菱紗這樣一個入門不久的女弟子可比？何況菱紗并未真正修習(xí)瓊?cè)A派的武學(xué)仙術(shù)，更何況此刻菱紗體衰力弱，而她手上，拿的又是時刻在消耗菱紗元神的望舒劍？！

夙瑤將菱紗逼到臺邊，情知自己勝券已握，臉上不由露出一絲微笑。她方才與菱紗動手，一招一式都極有分寸，絕不至傷了她的性命，否則若是菱紗一死，飛升大業(yè)，豈不是為山九仞、功虧一簣？她如此作為，只是意欲消耗菱紗體力，待到她無力抵抗之際，立刻出手擒下，以她為人質(zhì)，威逼天河等人罷手。眼看菱紗招數(shù)越來越緩，面上得意之情更甚，望舒劍寒光大盛，叮叮兩聲輕響，菱紗雙手短劍已被磕飛，她手腕一酸，臉色又是一陣慘白，身子斜靠在臺邊石欄上，竟已無力動彈。夙瑤搶上身來，伸指便向她胸前穴道點去！

突然，身后風(fēng)聲大作，一個憤怒到極點的聲音大吼道：“住手——”

夙瑤猛然轉(zhuǎn)身，只見云天河身子騰空，已撲到自己面前，右手長劍斜劈下來，左手卻向望舒劍劍柄抓去。夙瑤上次險些被他奪劍得手，心下羞怒之余，已有防備。見他今日仍是如此招數(shù)，不由得微微冷笑，身子一側(cè)，望舒劍順勢一帶，天河左臂上，登時被劃開了一道三寸長的口子！

“天河——??！”一串鮮紅的血珠灑落在臺上，同時落地的，還有紫英和菱紗悲痛的呼聲。

夙瑤一招得手，正暗自得意時，卻見天河眉頭皺也不皺，懾天劍刺到身前，劍尖猛地轉(zhuǎn)向，斜挑向夙瑤右腕。夙瑤大驚之下，剛欲回劍相抗，卻見天河左掌又出，全然不顧傷臂劇痛，直拍向自己胸口，她萬沒想到天河受傷之后，還是如此頑強，驚惶間抽身欲退，右腕驀地一緊，只見天河那只本該擊向胸口的左手，居然中途突然變向，抓住了自己。右手上登時一麻，不自覺松開了望舒劍。天河左手急放開來，翻腕一握，已將望舒劍奪在手中。右手懾天劍一橫，將夙瑤逼開數(shù)步。這一套招式倒也并不十分巧妙，只是來勢古怪，大出人意料之外，更兼快得出奇，從出劍到奪劍在手，只不過是一撲之間。天河那一次奪劍不成，這些日子來頭腦里翻來覆去思考的這一撲一奪，便是為了今日這一刻。任是夙瑤修為再高、經(jīng)驗再豐，猝然遭襲，也不覺著了天河的道。

天河甫然奪下望舒劍，身子尚未落地，身后炎風(fēng)已至，夾著慕容紫英的驚叫聲：“天河，當(dāng)心——”

天河方才為奪下望舒劍，已然耗盡全身體力心神，此刻身子尚未落地，哪里有機會躲開玄霄背后斬來的這一劍？眼看天河就要被斬為兩段，紫英想要攔截，也已不及。急切間奮力拼上，長劍直刺向玄霄面門，這一招是“圍魏救趙”之意，想逼得玄霄撤劍自守。

他這一劍剛遞出一半，只聽錚的一聲巨響，右臂劇痛，虎口已然震裂。手中長劍斷成兩截，劍尖直飛上天，過了許久，方才落下，嗤的一聲，直沒入腳下地面中。玄霄這一指輕彈，竟有如此威力，他左手震斷紫英長劍，右手羲和劍斬去的勢頭微微緩了一緩。天河于百忙中一個擰身，猛然間，只見背后一道七彩光華迸射而開，發(fā)出震耳欲聾的響聲。

原來玄霄這一劍，正斬在天河身后背著的后羿射日弓上，天河有此神弓阻了一阻，方才勉強擋下這一擊。但見平臺上天河的身影，如斷了線的紙鳶一般，砰的一聲，飛撞在臺緣石欄上。他全身已經(jīng)脫力，右手中懾天劍已然遠遠飛落到了臺下，只有左手還緊緊地握住望舒劍不放，他勉力想要站起身來，忽然間哇的一聲，噴出一大口血來，玄霄方才的那一劍，雖然沒有斬中，可劍上附著的渾厚內(nèi)力，卻已將他擊得五臟盡傷。

韓菱紗拼著全身的力氣，飛奔到他身邊，哭叫道：“天河，你干什么？你為什么這么傻？！”天河情勢本已不妙，但若謹(jǐn)慎自守，縱然敗落，尚不至受此重傷?？墒撬讲艦榱藠Z劍的那一撲，等于是將自己的后心賣給了玄霄，果然當(dāng)即被其重創(chuàng)。場上所有人都看了出來，他這一舉，已無異于拼出了自己性命。

天河面如金紙，臉上勉強擠出一絲微笑，顫抖著向她晃了晃手中的望舒劍：“菱紗，你看……我早就說過了，會把望舒劍奪回來……答應(yīng)你的事，我一定會做到的……”

菱紗見他臂上、口邊鮮血長流，驚痛交集，已是泣不成聲。天河猶在低聲喃喃道：“菱紗，你快拿著這把劍……趕快離開這里，走得越遠越好……永遠也不要回來……”

他卻沒有想到，菱紗縱然有力氣逃走，難道她竟肯丟下他，一個人離開嗎？

玄霄收了劍招，將羲和劍籠在大袖之中，負(fù)手邁步，走到他二人跟前。身前藍影一閃，慕容紫英強忍手腕劇痛，縱身擋在云韓兩人前面，望著師叔，顫抖道：“師叔……你已經(jīng)殺了青陽長老和重光長老，還要再殺人嗎……”

玄霄看都不看紫英一眼，一雙俊目只是緊緊地盯著重傷的天河，吐出一口長氣，徐徐道：“把劍還來。”

天河動也不動，玄霄嘆了口氣，悠悠道：“云天河，我不想殺你?！?

天河仍是一句話也不說，緊緊地攥著望舒劍。菱紗啜泣著，拉住他的手。兩個人搖搖晃晃，相扶站起，看著對方虛弱憔悴的容顏，心中傷痛之余，竟有一絲說不出的歡喜。

“到底，我們兩個是在一起的……”

天河和菱紗輕輕地閉上了眼睛，兩顆頭靠在了一起，比頭靠得更近的，是兩顆滿溢著深情的心。

他們此時此刻，心里在想些什么呢？

是封神陵的神弓、即墨的煙花，還是巢湖邊上，那一夜的篝火？

玄霄望著天河，眼中神色漸轉(zhuǎn)黯淡，眉間涌過一抹淡淡痛意，忽地縱聲長笑，笑聲中不勝凄涼，卻也充滿了殺機。他立在當(dāng)?shù)兀倚淙缬瓭M了風(fēng)，鼓蕩欲裂，羲和劍紅光閃耀，鋒芒盡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