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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清的臂上突然沒了束縛,她緊著甩開他的手,疾步朝內院小跑去,并不留下只字片語。
……
秋日清晨的涼風透過窗欞直吹進屋,穆清猛地一個激靈自床榻上坐起,掀開身上的薄衾,呆呆地在榻上坐了半刻,努力地回憶昨晚的夢境。
燈火通明的宅院,前來宣旨的賀遂兆,齊整威武的羽林軍,遭褫奪了官職,逐出長安的杜如晦面色蒼白,更教人驚懼的是出城的路上,太子麾下的毗沙門死士已將長刀磨得雪亮……她顫抖著手指將垂到眼前的散發掖至耳后,心口仍是一陣陣地發悸,怎就作了這樣不吉利的夢。
就在她俯首的瞬間,猝然瞧見自己身上的衫子和襦裙,唬得她一下從床榻上躍起站下了地,再拎起半懸掛在一側臂彎的帔帛一瞧,登時她又頹然地跌坐回床榻上。
這哪里是夢境,一切都是昨晚真真切切發生過的,便是連身上的衣裙都還是昨晚未換下的。她一手捂著狂跳不止的心口,轉身四顧,慢慢憶起昨晚與賀遂兆一番話后,自己便失魂落魄地回到內院的屋子,杜如晦一夜未進屋,大約著實惱了她。她獨自一人和衣在床榻上躺著,腦中不斷回旋著賀遂兆的話,眼睜睜地瞧著窗欞外露出了一抹灰白,不知不覺便睡迷了過去。
“七娘,醒了么?”阿柳自外頭進來,將手中的銅盆擺放在盆架上,撩開隨風拂動的軟羅帷幔,露出一張憔悴慘淡的臉。“天蒙亮時阿郎喚我來守著,他進屋瞧過,只說你還睡著,不教我吵醒你,又往書房去了。”
穆清怔怔地坐著,好似沒有聽見阿柳說的話,只覺心口悶悶的被甚么東西堵著,吐不出咽不下,將她的心口收得越來越緊。
阿柳見她目珠黯渾,面如死灰,心中一慌,快步走到她身邊,伸手推搖了她兩下,“七娘,七娘。你可莫要唬我,這節骨眼上,你若再有個好歹,可真真是要命的事。”
穆清遲緩地抬起頭,仰面茫然地注視著她,喃喃道:“阿柳,我該如何是好?你說,我究竟該如何是好……”言畢,她竟如個孩童似的,扯著阿柳的衣袖放聲痛哭起來,一面從嗓子眼里斷斷續續地擠出不成句的幾個字來。
阿柳初時被她一驚,半晌方回了魂,撫著她凌亂的發絲軟語安慰,依稀聽得她道:“……只怕他此生都要怨怪于我……”又過了片時,她似乎已哭盡了氣力,發不出甚么聲響來,只有眼淚在面頰上不斷地往下淌。末了,她自語一般地低喃了一句,“罷了,只要他后半生能平安順遂,怨也罷,恨也罷,我受著便是了。”
阿柳正聽得莫名不已,卻見她扎掙著自床榻上站起身,撩起帔帛一角,自拭了眼淚,再開口時,聲音中已不見了哭腔,“阿柳,我自會梳洗,這邊不必你照應。你且記著兩樁事,頭一樁,出去找個穩扎的小廝,請趙醫士過府一敘,若有人阻攔,只說是我急火攻心,身子受不住,請他速來,切記要緊。再一樁,你與杜齊二人,將府內仆婢盡數聚攏,有愿意出去的,發還身契,予些錢銀,放了良。不愿走的,再另作安置。”她音調無比沉穩,方才那一場慟哭好似從不存在。
阿柳雖不明就里,卻也知道事關緊要。故不敢耽擱,麻麻利利地出門自去料理。穆清深深吐了口氣,使勁捏了捏拳頭,有些事明知不能做,但若為了杜如晦,卻沒甚么做不得的。冷酷自私的自責,良心的不安皆由她來背負,哪怕他因此生了怨懟,從此不再見她,此刻她渾不在乎。只求他能好好地活下去。
這一日。穆清蒼白著臉,收拾家用,歸攏面上的一些浮財現錢,直忙到暮色低垂。宅中仆婢不多。統共不過二十來人。除卻杜齊阿達這些常年跟隨的。余下的不過一名無家可依的廚娘,一名被當做賤口倒賣至長安的婢子,同是無處可去的。
阿柳點算了將要出府的仆婢。卻并不即刻予他們錢,單令他們在一處偏院稍候著,便自去后廚看守正煎著的一罐藥,還是晌午趙蒼來瞧過穆清后開的房子,也未去外頭抓藥,一色草藥午后由趙蒼親自送交至她手中。
隔了片刻,阿柳倒下藥汁,仔細地端出后廚,天色又暗了些,她抬頭望了幾眼,不免有些心焦,再過一個時辰多些,便要閉坊門,但愿能趕得及送那些仆婢們出坊。
天色擦黑時,正屋的門上傳來兩聲叩門聲,不見屋內有應答,外頭的叩門者遲疑了一息,又叩了兩下,并不等屋內回應,徑直便推門而入。
穆清原坐在床榻上發怔,乍一聽見有人進屋的響動,如夢初醒,抬頭望去,隔著煙灰色的軟羅帷幔,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身影朦朧晃動,手中還端了一只瓷碗。
“身子不爽利,怎也不差人來告訴一聲?聽阿柳說你一整日未食,便是不餓,好歹也要墊些。”溫潤醇厚的嗓音,正是她聽慣的聲音,只是較之平素,仿佛少了幾分精神。
這聲音聽得穆清心頭與眼眶同時一熱,險些沒落下淚來,忽就覺得便是做再多,錯再多,單為能再聽一次這低沉溫和的話語,也是值了。
她拂開帷幔緩步走出去,似乎昨晚的爭執從不曾有過,如同無數回他從外頭進屋,她撩開帷幔應著他的輕喚迎上前,唇邊笑意依然清淺。
杜如晦將手中的瓷碗放置在外間的高案上頭,另從懷中取出一副干凈筷箸,“現下后廚能倒騰出的,不過是這碗湯餅了,好在湯仍是熱的,趕緊吃罷。”
話音甫落,門上又是一陣響動,阿柳的聲音在外頭響起,“七娘,可是睡了?”
穆清轉身打開屋門,一股濃重的藥氣隨著涼絲絲的晚風一同涌進屋子。“給我就成了。”她接過阿柳手中的木漆托盤,“那些掃尾的雜事,還離不得你,趕緊去罷。”
托盤中間一碗墨黑的湯藥,在燭光下搖晃不定,穆清嘆著氣,將托盤與高案上那碗湯餅放在一處,有些犯愁地瞧著這兩只碗。
“趙醫士來瞧過了么?”杜如晦動了動眉頭,指著案上的那碗湯藥,“他如何說?可有大礙?”
穆清搖搖頭,“許是受了風,再乍一經事,吃幾劑藥也便好了。”一面說一面伸手要去端藥碗。
手指離著藥碗還差著一截,忽然橫插進一只大手,毫不猶豫地端走藥碗,“空腹吃藥仔細傷了脾胃,這藥還燙著,左右還入不了口,還是正經先吃些東西。”
穆清乖順地點點頭,執起筷箸,埋頭吃起湯餅來,只是這湯餅在她口中,全然嘗不出是甚么滋味,只顧著一口一口艱難地往下吞咽。
杜如晦探手試了試藥碗的溫度,果然還燙著,他小心地捧起藥碗,就著碗沿吹著湯藥,騰起的熱霧氣很快迷住了他的眼睛,微微有些發紅。他不禁暗自喟嘆,前些年她身底子差,有兩年幾乎湯藥不斷,說到底還是跟著他受了那些苦的緣故,每每替她嘗藥,總想與她同擔一份苦楚,或許以后再不必了,這大約是最后一遭替她嘗藥。
他用力閉了一下眼,壓制住眼底的酸脹,端起藥碗仰頭飲下一大口,才順勢將碗遞到她跟前。
穆清放下手中的筷箸,接過藥碗,卻不吃藥,反倒直直地瞧著杜如晦,神色愈來愈緊張,手腕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索性將藥碗放置一邊,雙手交疊,坐得端直。(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