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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虎謀皮(三)
李處則真真是駭到了,昨日說將遣使與賀遂兆一行同往金城郡,今早天未亮,所遣的使者便立在客棧門口,將店主唬得小腿直打顫,連滾帶爬地跑去告知賀遂兆,又按著賀遂兆的吩咐按住別別直跳的心口去穆清那兒傳話。
待眾人聚齊于廳堂,望向洞開的大門時,個個俱大驚,這位李將軍竟然遣了整整一隊兵將為使,目測足有五、六百人之眾,擠擠挨挨卻齊整地站立在客棧前院,站不下的便立于大門外,皆重甲護身,背著環首長刀,棓棒在握,惹來眾多街坊圍觀。賀遂兆緩緩步向廳堂門口,隊伍最前方的一名小都統上前抱拳行禮,鏗鏘有力地道:“將軍命高某與賀遂阿郎同行,一路護送,并同見薛公。”
賀遂兆點點頭,依舊嬉皮笑臉地說:“那便,開拔罷。高都統不必太過拘謹,莫嚇壞了店主和街坊們。”那位高都統回到隊中,呼喝著口令重整隊伍。見這陣勢,穆清本想戴上帷帽,奈何簡裝出門,根本未備下帷帽之類,只得披上斗篷,拉起斗篷上寬大的兜帽,多少遮去些面容。
阿達引著她同阿柳兩人走到一駕馬車邊,放上腳凳,護著她們上車。車看著簡陋了些,車壁上的窗格只有直條狀木條釘著,無紗幔遮蔽,車內亦無錦墊軟靠,只兩個粗布縫制,填塞了棉籽的大枕靠。“粗陋了些,娘子且忍耐著用罷。”阿達坐上車轅,隔著素面的布簾幔向內說到。
她撩起簾幔,笑吟吟地說:“比之這一路來的情形,不知好了幾許。”阿達見她高興,心下自也是舒暢的,甩開鞭子,大喝一聲著趕車上路。
自登車后穆清臉上的笑意便未斷過。阿柳斜過頭,細細地將她打量一圈,只覺她自上而下滿溢著和煦,此刻正在往金城關的途中,以她一貫的作風,不正是要沉靜思索如何面對隨后將至的一切么?“怎這般高興?”阿柳忍不住問她。
她只一味地笑,并不答言,惹得阿柳愈發急切,推搖著她的身子不斷纏問。穆清受不住她的推搖,趕忙抓住她的手。“莫再搖,莫再搖了。”說著她將阿柳的手移到自己的小腹,輕輕地搭放在上面。阿柳怔了片刻,突遭了雷擊一般醒悟過來,大喜之下竟不知所措,面上驚和喜的表情輪番替換著。“果真么?未請醫家看過,你又怎知……”她小心翼翼地撫摸著穆清的小腹疑到。
“我怎會不知,雖未正經學過醫,這。仍是能確準的。”她低頭輕聲說著,臉上氤氳著一片柔和的光彩。
“阿郎可是知曉了?”
穆清搖搖頭,“出東都時我尚未知,他哪里去得知。前幾日許是一路跋涉顛簸得狠了。下腹連著隱痛了三兩日,就是大漠中遇著沙暴那日,我便生了疑。”
阿柳臉上的喜色隱去了一半,“曾聽人說起過。起初的兩三個月可馬虎不得,這又是騎馬又是奔趕的,可還受得住?方才又說腹痛。這,這如何是好。”
“暫還不打緊。”她輕撫著腹部,垂眸柔聲道:“今日已不似前兩日那般疼痛了,可見是個健壯孩子。待抵了金城郡,再尋個可靠的醫家細瞧了。”見阿柳仍是憂慮,她勾起一根蔥般的手指,在她的鼻梁上輕刮了一下,“眼見快做姨母了,可不能空著手,你知我從不會針黹女紅,那些小兜兜小帕子,咱們可都賴著姨母了。”轉瞬阿柳又咧開嘴笑起來,將她平坦的小腹瞧了又瞧。
暖融融的春風一吹,穆清越發困倦起來,斜靠在枕靠上,以手臂支著腦袋便昏昏沉沉的想要睡。她仿佛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里杜如晦手中抱持著一個粉嫩的小嬰孩,一如既往地溫和沉穩地笑著朝她走來,她伸出手想要接過,想要好好地看看這個玉琢般的小男孩。可是尚未觸及到,阿爹阿母不知何時相攜著走來,在她之前伸手抱過了杜如晦手中的嬰孩。兩人相視一笑,抱著孩子轉身便要走,她急忙要追上前去,怎奈腳下卻不得挪動,杜如晦從身后柔柔地抱著她,將她整個人包裹進他寬闊的胸膛中,溫柔得教她再無氣力去追趕阿爹阿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