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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杜如晦的聲音,竇夫人偏過頭向穆清一笑,示意她聽下去。“今春東郡一帶鼠疫肆虐,歸途中見城外郊野逃民甚多,聞?wù)f東郡一法曹因私開糧倉,犯下死罪,僥幸為昔日下屬所救,從死牢中逃出就地揭竿,一呼應(yīng),聚于瓦崗,竟是大不同于那些餓急了逼反的田舍郎。”
“散兵游勇由得他們自去廝打,我等旁觀著罷了,待小魚吃了蝦米,大魚又吞食了小魚,再去網(wǎng)大魚,豈不能省下氣力。若有確能成事者,或收攏并戰(zhàn),不得收攏的,成大勢前先去之。”這是李世民的聲音。穆清心中暗贊,竇夫人眼中飽含著喜色,笑著搖頭道:“二郎年少驕狂,與他遠嫁的阿姊最為相像。說來與英華那孩也頗為相投,雖說是女兒身,將來必是位巾幗英雄。”
提到英華,倒教穆清吃了一驚,忙自謙道:“夫人繆贊了。英華年幼頑劣,尚未受教化。若要說像,她那尚武的性大抵還是隨了她外祖罷。”
日漸上移,將及正午時,前廳的人俱散了。只剩了杜如晦及唐國公,說些什么卻再聽不清了。竇夫人恰逢時機地打翻了茶盞,由貼身的婢女陪著去換衣裙,留了穆清一人坐候著。兩邊門口的婢女自打起精神,低眉垂目,站得端直,個個牢牢盯著眼前的地面,沉穩(wěn)得甚是詭異。她只作無意地轉(zhuǎn)過頭,賞看窗格間半透薄紗上所繪的花樣。窗外有一道人影晃動,看身形是個男,穆清覺得那身影似曾相識,只憶不起在哪里見過。
又過了不知多少時間,外面突響起李世民的聲音,“杜兄若得了空,來瞧瞧我新收的白蹄烏。還未及謝過七娘割愛。”話音落了不多時,杜如晦便從外間轉(zhuǎn)進來,向她伸出手,“走罷,一同去瞧瞧那白蹄烏。”穆清站起身,整理好衣裙,忍不住向窗格處張望了一眼,人影已不在。再看看那幾個婢女,依然持著同樣的姿勢一動不動,其中一個走上前,僵直地一禮,嘴里道著抱歉,口氣卻生硬地說:“夫人身體不適,已先歇下了,請娘自便罷。”
穆清隨著杜如晦一走到府中飼馬的邊角,白蹄烏依然如故,油亮烏黑,傲然地立著,不時打個響鼻。顯然他們一行人皆不是為了看馬而來的。李世民停住腳,向他二人躬身一揖,愧然道:“杜兄連月奔走,一心為我李家圖謀,實不該受父親疑心,世民在此替父親……”杜如晦架起他的手臂,并不讓他往下說,“畢竟此事非同一般,謹慎些也是應(yīng)該的,杜某并不介懷。”
穆清站在一邊默不作聲,已全然明了今日緣何被請來茗,為何偏又在那間花廳,她之前的疑惑也盡解了,那些孔武的婢女根本就是用以羈押她的。今日唐國公有意試探杜如晦的態(tài),如認定他與各地叛軍相洽后背棄了李家,便斷留他不得了。方才竇夫人借更衣隱遁,便是隨時準備動手除去她夫婦二人之時,怕傷及竇夫人,讓她先行避開了。許是唐國公探知杜如晦仍忠心耿耿,終是未痛下殺手,他們才能依舊安然地站在此處。
穆清從心底泛起一聲冷哼,畏縮多疑的小人,確不該將天下交于他手中,他擔待不起。誠遠遠不及他那次有帝王氣,杜如晦擇的良木到底是不錯的,這幼枝卻不知何時能繁茂壯實起來。眼下她不想在這個地方多呆一刻,只想盡快遠遠離了此處。待杜如晦與李二郎道了別,她便暗暗拉了他的衣袍,直向門外去。剛邁出大門,見有人影一晃而過,賀遂兆正笑嘻嘻地站在大門外看著她,卻不與他們言語,徑自離去。穆清望了一眼他離去的背影,猛然想起剛才在花廳內(nèi),隔著窗格瞥見的身影,正是賀遂兆。她撇了撇嘴角,他替唐國公府招養(yǎng)死士,只怕那幾個武婢也是經(jīng)由他**出來的。方才在花廳外游蕩,是為了防止萬一他們逃將出來,他好候著補刀么?
阿達不知何時駕來的車,阿柳已在車中候了多時,杜如晦翻身上馬,回家途中一無語。穆清心潮翻動,細細梳理著一上午發(fā)生的所有事,幾乎樁樁件件都有絲絲縷縷的關(guān)聯(lián),每一步都在他人的算計之中,直驚得冷汗淋漓。也不知眾人離去后唐國公與他單獨在前廳說了些什么,如稍有偏差,惹起了她的猜忌,此時他們或已身異處,教人想著都駭然。阿柳見她始終凝眉沉思,卻問不出一個字,只得怏怏地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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