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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如晦坐在書齋的案前,微笑著看她快步在面前奔忙,絹紗的帔帛被風帶起,在她身后盈盈舞動,他親手所贈的寶相花金簪上的兩串小金珠相互碰撞著鈴鈴作響。此去若非兇險難測,他定會將她帶在身邊,時常聽見她咯咯的笑聲,羞惱了時的嬌嗔,有關她的一切能教他心境寬慰,于滿目的陰謀殺戮間存一小片柔軟細潔的所在。
日間在他跟前時,穆清一直是笑意盈盈,顯著一副明眸皓齒的模樣。到了晚間,回了房,她便再掩不住一臉的憂色,呆坐于床榻邊的足踏上,一腦的紛亂。她在安寧的家里,看不到涿郡是怎樣的哀號遍地,想象不出每日有多少裝載了尸體拉出城掩埋累死勞工的木車。她更勾勒不出,杜如晦將面對的是怎樣兇神惡煞的叛軍,要如何輾轉在怨怒絕望的兵丁之間,以他們的怨懟為引,策動他們更大更烈的怒火。哪怕能想象出那一星半點的畫面,倒也能教她略安了心,可眼下腦海里大片大片的空白,令她的心跌到了無底深淵般的懸吊著。
“阿郎明日一早便走,還是去多陪一陣罷。”阿柳嘆息著同坐到足踏上,以手臂輕推了她幾下。
穆清緩緩轉過頭,目光渙散,雖看著阿柳,卻猶如穿過她的臉看向后方。阿柳心中一澀,不忍直視她。就這樣呆怔了半餉,她好像突然遭受了敲擊一般,從足踏上霍地站起來,直走出屋,往他的書齋走去。杜如晦猶未入睡,正在案前坐著,見她入得門來,神色全然不似白天的淡然,并不知她所為何,剛站直了身,她便投到了他的胸前,雙手緊揪了他的衣袍?!斑@是作甚么?”他伸出雙臂環抱著她,低頭柔聲問。她不說話,只仰頭以面緊貼他的脖頸,感受著他頸間因血管中涌動著的血液而生出的溫熱。她這般舉動,激得他頸間的觸感更熱,手臂不禁加了力道,將她緊緊攬住,俯頭深深地親吻著她,直至她喘息困難,捏了拳頭捶在他胸前,將自己向外推開。
待她調勻了呼吸,又開始后悔自己的沖動。“明日一早便要啟程,早點歇罷?!贝掖覈诟懒?,低著頭便走出了書齋。杜如晦追了出來,在屋外的檐廊下拉住她,將她重新擁入懷中,密密地抱了好一會兒,才俯身在她耳邊細聲說:“莫要擔心,我不會令自己身陷險境,為了你也必齊整完好地回來。你且在家安心候著,愛做甚么做便是,只別勞苦了,善自將養著。待我回家時,要見你容色如花,不想看到病容憔悴的模樣?!蹦虑逶谒麘阎悬c點頭,他滿意地嘆了一聲,又說:“賀遂管事是個可托付的,他有個兒喚賀遂兆,與我原是過命之交,他替唐國公府招羅死士,少露面,此次他亦要同往,若有消息我會托他傳遞。只切記,二郎倒也罷了,卻莫教唐國公府中第二人知曉我與賀遂兆的關系。”諸事交付完備,他借著屋內透出的幾縷光,小心地撫過她的面龐,大拇指輕輕掃過她仍有幾分紅腫的嘴唇,低沉溫潤地說,“去睡罷?!?
這一夜穆清在榻上輾轉無眠,剛過四更天便起身將衣裙穿戴齊整,獨自一人往后廚去造飯。合宅皆知今日一早阿郎便要出門,故廚娘不敢懈怠,竟起得比穆清還早,小心伺候著灶火。穆清打發了廚娘,挽起衣袖,親手揉面制湯餅。灶下火塘里火光躍動,給這春寒料峭的清早添了暖意,在穆清心中暫造成一種安寧的假象,奇異地使得她胡亂想著一些日常稀松的事。她不善制面食,更鮮少做湯餅,偏杜如晦愛,此時她邊揉著面邊懊惱平日里未能在這上面多花心思。
將近五更,天已透白,阿達已備下馬匹,固好篋笥,英華亦進了后廚幫手。穆清盛出一碗,讓英華好好端著往二門口送與阿達。阿達見是娘親手做的湯餅,又要英華鄭重地端了來,知她所托之切,心下慨然。
不多時五更開坊鼓槌鳴起,杜如晦吃過穆清親端來的湯餅,又聽她殷殷囑咐了一番。杜齊便跑來報稱唐國公府的二郎前來送行。杜如晦起身理了理衣袍,執起穆清的手道,“走罷?!彼谒砗蟮搅硕T口,李世民正與英華說話,見他出來,忙上前躬身一揖,杜如晦一邊口中推讓,“二郎如此教在下怎堪當?!币贿吷焓钟銎鹚M知李世民紋絲不動,執意要將這一禮行完。
“二郎當真要謝,便替我看顧家小,護得七娘安然無虞?!贝逼鹕恚湃缁捺嵵叵嗤?。李世民看了看他身后的穆清,拱手道:“杜兄直管放心,有我一日便保得她安穩一日。”鼓樓傳來五更籌的擊槌聲,杜如晦翻身上了馬,坐定后回頭望去,她的輪廓被初升的陽鍍上了一層橘色的光暈,正仰面朝他綻開盈盈的微笑,于是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放松韁繩,雙腿一夾馬肚,馬蹄聲便噠噠噠地響起來。阿達也跨上馬,跟了上去。直至兩騎出了思順坊的坊門,她才失魂落魄地轉回宅內,連李世民向她告辭的話也未聽清,恍恍惚惚地回到正屋,斜倚在廊下的靠榻上,對著一池波光微粼的春水發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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