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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情冷暖薄如紙(二)
一家人進了屋,各自落座,顧黎召了全家上下在廳堂,一一指與穆清認了。除了顧黎夫婦和一房妾室萬氏,另有一位兄長,年二十二,族中同輩男中行六,人便稱六郎。已娶有家室,王氏,也在這宅中住著。穆清上前與兄嫂行禮,阿兄草草還禮,阿嫂王氏一望便知出自小門小戶,帶著些許市井氣,不住暗自拿眼掃視穆清和阿柳,連阿柳見了心中都生出些不快來,隱忍著與穆清一同行了禮。
還有一位姊姊已出嫁,夫家離得遠,不得相見。說話間,一個**歲的小女孩兒闖了進來,劍眉大眼,鼻梁挺直,英氣逼人。顧黎招手喚了她過來見過穆清,她近前生硬地行了禮,一看便知是素日里不慣行禮的,笨手笨腳,嬌憨可愛。原是萬氏所出的幼妹,從小不愛珠花女紅,卻喜舞槍弄棒,祖父偶見了,笑說家中眾孩兒,再無一人能堪戎裝,只此女最似他,一時興起,賜了個名字,喚英華。
那顧英華既行了禮,蹦到穆清跟前,拉起她的手,大喇喇地道:“阿姊真漂亮。”又轉到阿柳跟前,脆脆地道了聲“阿柳姊姊”。眾人都忍俊不禁。顧黎也在一邊笑說:“這回七娘回來,可要好好的給她教些規矩禮儀才是。”英華朝著他一吐舌頭,“不是姊姊給英華教規矩,是英華要護著姊姊。”說完轉身跑了出去,不出一會兒一陣風一般又跑回來,“阿爹,姊姊住哪?我去替姊姊收拾房間。”
大家復又都笑起來,穆清心底突然透出些久不曾有的暖意,只是面前的人都還是陌生的。
也不容她有什么感慨,顧黎又讓家中仆婦雜役來一一見過。這家中仆役不多,婢女仆婦不過五人,小廝及車夫不過人,很多事尤須萬氏和王氏親手勞作了。顧黎有些為難該安排誰去服侍穆清,穆清道了謝,“不必再安排人,我自有阿柳伴著。”
見顧黎夫婦不明就里,就要做長久打算,穆清站起身來向顧黎夫婦再次斂衽,將那在心里盤桓許久,終將要說的話,仔細稟明。“父親不必奔忙。兒只暫在家中逗留二月。”
顧黎眉頭倏地皺起,陳氏一驚,睜大了眼睛。穆清雖有點羞于啟齒,見此狀,忙低頭繼續道:“原在余杭已議過親,只因,只因喪事突發,便未曾過禮。我非余杭宗譜中人,不受孝中無婚嫁的約束,但想著也該回原籍稟明父母。便約定了我先回吳郡候著,一則稟明父母合乎禮法,二則蒙教養一場,雖不得入余杭宗籍,也不該在熱孝中議親。只等四十九日熱孝期過,他便來家求娶。”
“男家是何人?”顧黎依舊擰著眉頭問。
“杜陵杜家二郎,杜克明。”穆清低了頭,輕聲說。
屋里的人都摒住了呼吸,各自生出了各自的想法。顧黎眉頭在聽到杜陵杜家四個字時陡然松開,很快就有了一副喜色在眉梢眼角。本在心中暗暗懊惱著穆清去了余杭一十載,徒勞而回,沒想到竟議過這樣一門親,似他這樣的庶出,原是斷無可能與杜陵杜家這樣的人家攀上親的,再思及他如此鄭重地要親自來求娶,想來也不會只收做侍妾了事,雖不敢妄作正妻之想,總該是個滕妾吧。這般一想,顧黎不禁暗自生了幾分得意。
王氏心里卻有些矛盾,一面嫉恨著穆清能攀上高枝,將來能高高地站在枝上,俯瞰他們,可論到底,她不過是與她兄長一樣的出身,運氣好得叫人妒忌,也讓王氏深感不甘。另一方面,小姑攀了高枝去,若是與她親厚,總少不得她的好處。這些自相矛盾的想法,讓王氏的臉看起來陰晴不定。
陳氏卻比他們都想得遠一步。穆清進門前,就有下人打聽了來報,說她只攜了一個丫鬟和一個車夫歸來,行裝簡潔,不見一個箱,陳氏料定她并未得余杭顧家一絲一毫的好處,心中不免不快。到底十來年未見的親生女兒歸家,一時思女之情倒也壓制了這陣不快。此時又聽聞穆清很快又要出閣,她心底冒出了一個令她憂心的想法,穆清若要在家中出閣,少不得要替她備一份嫁妝,如她從余杭帶些資產回來倒也好辦,可她如今空手而歸,豈不是要倒貼了一份出去?
顧黎回過神,面上堆起了笑,喚人去收拾出東廂房的一間屋,英華笑嘻嘻地拉了阿柳,嚷著一道去看人收拾,“阿柳姊姊是慣常服侍的,便與我同去罷,也好看看拾掇得合不合住。”
陳氏亦重又展開笑顏,拉起穆清的手,細細打量,問了些日常起居的事。王氏也熱絡地上前噓寒問暖,滿口贊著七娘好容色,道理規矩又得好。一時親熱得讓穆清有些應接不暇。一直到晚膳過后,穆清稱一勞頓,請父母親準她早些去歇了,這才各自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