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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家茶樓的包間里，馬麗麗和我寒暄幾句，忽然抑制不住悲傷，淚如泉涌，哭得渾身顫抖。我有點不知所措，安慰人是我的弱項，只好不斷地給她遞面巾紙，以示關(guān)心。

馬麗麗哭了一陣，哽咽著說：“淑心，咱們班里就你一個做醫(yī)生的，你幫我分析分析是怎么回事。”

馬麗麗說，她做隆鼻手術(shù)后，開始感覺效果很好，很滿意，但是最近一段時間總是流鼻血，讓她有些煩惱。最開始流鼻血時，量不大，用冰敷一敷就止住了。后來鼻血流得越來越頻繁，量越來越大，血越來越難止住。近一個星期，每天都流一次鼻血，十幾分鐘也止不住。她很害怕，就到做整容的醫(yī)院去問。給她整容的醫(yī)生江利民說，流鼻血是隆鼻手術(shù)的正常現(xiàn)象，由于鼻部的血管分布很密集，而在植入假體材料的過程中，需進行鼻部腔隙剝離，會損傷到組織，造成流鼻血。只要在睡覺的時候適當墊高枕頭，促進血液循環(huán)，常用無菌棉簽在鼻孔內(nèi)涂抹紅霉素眼膏，既可以防止鼻孔干燥出血又可以預(yù)防感染。

江利民是北京醫(yī)科大學(xué)畢業(yè)的醫(yī)學(xué)博士，是楚原市整容界的第一把刀，口碑一向很好。他既然這樣說，馬麗麗也只好相信他。

可是馬麗麗遵照醫(yī)生的叮囑做，卻沒有一點效果。鼻血每天都流，流得馬麗麗心驚肉跳，又不敢向老公訴說真相，唯恐被他知道自己整容的秘密。由于失血多，她的臉色慘白，精神恍惚，生理和心理的雙重壓力，讓她瀕臨崩潰的邊緣。

我說：“可是我怎樣才能幫助到你呢？”

馬麗麗說：“你幫我看看，這個手術(shù)是不是出了什么紕漏，才導(dǎo)致鼻血流不停，你是我同學(xué)，能和我說實話，別的醫(yī)生都不說實話，我也不想索賠什么的，就是怕毀容，怕死了，要是毀了容……”話沒說完，鼻子里一熱，一股暗紅的鮮血流下來，大滴大滴地落在茶碗里。

馬麗麗一驚，忙仰超頭，不讓鼻血滴到衣服上，一邊手忙腳亂地從挎包里摸索止血藥棉。我忙幫她找到藥棉，塞到她鼻子下面，又扶著她去衛(wèi)生間，就著水龍頭清洗血跡。

血一直止不住，汩汩地流著。我嘗試了記憶里所有止鼻血的方法，向她耳朵里吹氣，掐她中指指根，都沒有效果。我也有些著急，對她說：“你自己在這里用藥棉堵著鼻孔，我去廚房里要兩瓣大蒜，把大蒜搗碎敷腳心很有效果。”

我跑到廚房，費了一番口舌才要來兩瓣大蒜，又麻煩人家?guī)椭鴵v碎，用紗布裹著，跑回衛(wèi)生間。見馬麗麗伏在衛(wèi)生間的洗手臺上，雙手掩面痛哭。旁邊站著一個癡肥白膩的中年女人，一邊提褲子，一邊狐疑而興奮地看著她。

我快步走到兩人中間，擋住中年女人的視線，側(cè)著身子對馬麗麗說：“麗麗，是我，大蒜要來了，你的鼻血還在流嗎？”

馬麗麗發(fā)出低沉的呻吟聲，搖頭含糊地說：“不流了，我要死了。”

我安慰她說：“你看這樣好不好，明天你到醫(yī)院里給鼻子照個x光，把片子送到我那里，我找專家?guī)湍憧纯础Ｎ译m然是做法醫(yī)的，但是術(shù)業(yè)有專攻，對整容的事情不大懂，剛好我認識一個這方面的專家，應(yīng)該能給你有益的建議。”

我所說的那個專家的確是做整容的，不過是專門研究給死人整容的，是松江省公安系統(tǒng)尸骨分析的專家。我沒敢把這個專家的身份透露給馬麗麗，怕她反感。

那個專家給出的意見是，鼻骨填充物位于骨膜和骨質(zhì)中間，位置正確，比例恰當，算是一例成功的手術(shù)。根據(jù)整容醫(yī)院提供的報告，鼻骨填充物是加工精密的骨粉，并有衛(wèi)生監(jiān)督部門的產(chǎn)品質(zhì)量報告，與馬麗麗的骨質(zhì)的契合程度很好。所以流鼻血只能看成是正常的并發(fā)反應(yīng)，只要注重保養(yǎng)，堅持用藥，也許可以期待逐漸好轉(zhuǎn)。如果實在不見效，最終只能把填充物取出來，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馬麗麗對這個結(jié)果并不滿意，可是她也沒有別的解決之道，只能順其自然，每日里以鼻血和眼淚洗面。

2.火化風(fēng)波

這年夏天的發(fā)案少，我踅摸到刑警隊的辦公室里百無聊賴地翻看《松江晚報》，一邊促狹地想，這間報社出過一個殺人狂魔，居然沒影響到發(fā)行量，還帶來了廣告效應(yīng)。翻到社會新聞版，一則新聞吸引了我的注意。

那則新聞的標題是《人未火化骨灰已收》。說的是在某市殯儀館發(fā)生一起罕見的事件，死者還沒火化，家屬已拿到骨灰，家屬們的哭喊響徹墓園。事件被媒體披露后，引起近年曾在該殯儀館火葬過親人的市民恐慌。當?shù)毓俜降恼f法稱，這起事故是由于火化工責(zé)任心不強而導(dǎo)致的，肇事者當時趕著去參加一個飯局，所以用積存的他人骨灰濫竽充數(shù)，這只是個案，市民無須恐慌。但是被死者家屬毆打的火化工則說，是他師傅讓這么干的，兩年來一直都在這樣做。

我看完這則新聞，氣得一拍桌子，話還沒出口，那邊馬經(jīng)略也一拍桌子，說：“這些人膽大包天，連死人都敢捉弄。”原來他也剛看完同一條新聞，同樣氣得不行。

刑警隊負責(zé)對外宣傳的女干事秦觀說：“你們這些平時不看報紙的人，偶爾看一次就怒發(fā)沖冠，如果每天都看，還不要氣出心臟病。《松江晚報》是揀著軟柿子捏，也就是寫寫那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小地方，說不定楚原市也有這樣的事，報社不敢捅出來而已。”

我說：“這個倒不是沒有可能。這真是缺德無底線，欺騙人家一輩子，最后一站火化成灰了，還要繼續(xù)被騙。”

馬經(jīng)略說：“每天做同樣的工作，人就麻木了。醫(yī)生每天看病人，對疾病就麻木了。火化工每天面對尸體，對尸體就麻木了。所以對死者家屬來說是天大的事，對他們而言卻僅是日常工作而已，即使出錯也沒有責(zé)任人會放在心上。”

我說：“不管怎么樣，底線的道德還是要守住的。我們都不是圣人，卻也不能做壞人。”

秦觀說：“前兩天楚原市的火葬場也出過一件事，當時家屬還報了警，派出所的警員到過現(xiàn)場，不過由于沒有證據(jù)，事情最后就不了了之。”

馬經(jīng)略說：“是什么事？”

秦觀說：“是家屬懷疑死者的器官丟失，可是火葬場不承認，也不同意延遲火化，因為追悼廳和火化爐的排期都很滿。那幾個家屬都是沒什么主意的人，猶猶豫豫地，被火葬場的人連哄帶嚇地把尸體火化了。派出所的警員趕到時，尸體已經(jīng)進了爐子，沒辦法取證，只好安撫安撫就算了。”

我說：“這是那幾個家屬的錯誤，他們對尸體有暫時的處置權(quán)，為什么不堅持住？”

馬經(jīng)略說：“現(xiàn)在的火葬場很強勢，它獨家壟斷經(jīng)營，那幾個家屬要是沒有確鑿證據(jù)，萬一被火葬場方面占住理，事后再想火化，恐怕加十倍的價錢還要被人刁難，升斗小民，生死大事也不能自己做主的。”

正說話，我的手機忽然響起，接起來，是一個年輕的男人聲音：“淑心姐，我是馮可欣。”

馮可欣？我停頓了兩秒鐘，想起來是在慶縣辦案時見到的那個年輕刑警，說：“想不到是你，你在哪里？最近還好？”

馮可欣說：“我就在楚原市，不久前從慶縣調(diào)過來，在清源里派出所做副所長。最近工作忙，沒顧得上去看你。我現(xiàn)在火葬場出現(xiàn)場，遇到一個棘手的案子，你如果手頭沒有工作，能不能過來幫幫我？”

我說：“倒是沒事，不過我只服從市局的調(diào)配，上班時間離開警局要和富強打招呼才行，你等一下，我向他請示。你那邊是什么案子？”

馮可欣說：“死者家屬說尸體的器官丟了，可我們到現(xiàn)場的時候，尸體已經(jīng)火化了，現(xiàn)在死者家屬和火葬場鬧得不可開交，我們?nèi)〔坏阶C據(jù)，也沒辦法調(diào)解，你能不能過來幫我們找找證據(jù)。”

我到達楚原市火葬場時，爭端雙方和馮可欣已經(jīng)坐到火葬場的主任辦公室里，死者家屬仍然情緒激動，馮可欣勉強穩(wěn)定住他們。

馮可欣掌握的案情是，死者家屬馮天亮、胡云霞是夫婦，死亡的是馮天亮的哥哥馮海亮，死因是車禍，在現(xiàn)場的還有馮海亮的妻子錢云和兒子馮遠。火葬場方面的代表是主任李剛和冷庫主管張明春。本來馮海亮的遺體已經(jīng)安放在靈堂里，只等家屬做最后告別后就把遺體送進火化爐。馮海亮的遺體上身穿著簇新的壽衣，躺在棺材里，下身蓋著雪白的棉布，四周堆滿金黃色的菊花。來送別的親友圍著遺體轉(zhuǎn)一圈，灑淚揮別最后一程。

誰也沒想到馮海亮的十歲的兒子馮遠忽然撲上去，踩在菊花上跌跌撞撞地跑到棺材旁，抱住遺體痛哭起來，一邊哭一邊搖晃說：“爸爸別走，爸爸不要走啊！”眾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好一會兒才有人明白過來，過去把他拉開。馮遠仍然掙扎著哭叫不止。

告別儀式后，馮海亮的遺體被送到火化爐前等待焚化。馮遠忽然向他媽媽錢云說：“媽，爸爸的腿沒有了。”錢云正在悲痛中，思緒有些混亂，聽兒子說話，也沒反應(yīng)過來他在說什么，就撫著他的頭發(fā)，哭得更厲害了。

馮天亮在旁邊隱約聽見，就問馮遠說：“你說什么？”

馮遠說：“爸爸的腿沒有了。”

馮天亮一驚說：“你確定嗎？”

馮遠說：“我剛才抱著爸爸哭，他的腿那里是空的。”

馮天亮驚得三魂出竅，急忙向火化爐前沖去，被火葬場的工作人員攔住。

馮天亮說：“我要找你們領(lǐng)導(dǎo)，暫時不要火化。”

話音未落，里面有一個破鑼般的聲音嘶啞地喊道：“開爐！”一道耀眼的強光一閃，一具軀體被推進熊熊烈火中。

馮天亮絕望地吼一聲，血往上沖，揮手打了阻擋他的工作人員一耳光。火葬場的員工們見狀，呼地圍攏過來，眼看就是一場群毆。

馮家親屬見事態(tài)要鬧大，有人撥打了報警電話。

馮可欣帶了一名民警趕到現(xiàn)場時，遺體已經(jīng)成了灰，在火化爐外冷卻。馮可欣了解過案情，感覺非常棘手。沒有實物證據(jù)，馮遠還是個孩子，又是死者的兒子，他的話不能作為證據(jù)。只能進行調(diào)解。但是馮天亮為人強悍，說什么也不接受調(diào)解，當著警察的面幾次要沖上去痛打火葬場主任李剛。

李剛四十歲出頭，心寬體胖，滿面紅光，他一臉真誠地對我說：“這種事情在我們這兒還是頭一次發(fā)生，我可以用黨性和人格擔(dān)保，尸體的雙腿絕對沒有丟失，我們單位的管理是嚴格的，制度是健全的，工作是認真負責(zé)的。退一步說，誰要尸體的腿干什么？沒有用嘛，這個不合情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