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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長一百六十二厘米,如果算上頭,應該在一百八十厘米以上。尸體的穿著很齊整,黑色高領純羊絨毛衣,外罩紫紅色軟羊皮夾克,黑色長褲,紫紅色烏面皮鞋。生前應是一個富有體面的年輕男子。
沈恕問我說:“有什么結論?”
我說:“死者年紀在二十到三十歲之間,是被人殺害后割下頭顱,死亡時間在四十八小時內,公園為拋尸現場,第一現場有待確定。死者身上未發現任何可以識別身份的證件,目前只能暫時得出這些結果。”
沈恕吩咐二大隊長馬經略向各派出所發協查通報,統計轄區內所有失蹤的青年男子。然后命令把無頭尸身帶回隊里,他自己帶領十幾名刑警在現場方圓一公里的范圍內進行地毯式排查,不放過任何一點蛛絲馬跡。
由于皚皚白雪覆蓋了地面上的痕跡,搜尋沒有收獲。當前的要務是辨認尸源,并尋找死者的頭顱。
派出所協查的結果在二十四小時內匯總上來。有一條線索顯示,三天前失蹤的市經貿委辦公室副主任劉拯民與無頭男尸的特征非常接近。劉拯民出身官宦世家,父親是現任市委老干部局局長劉柏濤。劉柏濤在秘書的陪同下來到市公安局認尸,一掀開尸身上的罩布,見到尸身的衣物,已經渾身顫抖,老淚縱橫,當場暈厥過去。
后經確認,無頭男尸確系劉拯民。公安局局長馬占槽獲悉消息后,發出書面緊急指示:此案牽涉到我市的重要領導干部家庭,全局干警應將其上升為政治任務,是全局當前的頭等大事,要不惜一切代價,集中一切人力物力,從速破案。
沈恕掃了一眼馬占槽的指示,哂笑著將其團成一團,扔進廢紙簍。
在案情研討會上,沈恕介紹說:“死者劉拯民,二十七歲,松江大學哲學系碩士畢業,生前任市經貿委辦公室副主任。身高一米八二,外表較出眾,講究穿著。未婚,有一個女友,名叫華勝男,在東方證券公司任發展部部長,系省農業廳廳長華北的獨生女兒。據了解,兩人感情甚篤,已經談婚論嫁。劉拯民生前對下級驕橫,善于走上層路線,人際關系一般,但未發現有仇家。死者除被割去頭顱外,身上沒有致命傷痕。發現尸身的現場沒有血跡和搏斗跡象,可以肯定是第二現場。當前應集中警力尋找死者的頭顱,并從死者的社會關系入手,深入摸排。此外,要拋棄一具尸身而不被人發現,兇手很可能有可靠的交通工具,雖然拋尸現場周圍未發現車轍痕跡,仍要對近兩日內曾出現在現場附近的機動車進行查訪,尋找潛在的目擊者。”
案情分析會尚未結束,政工干事馬曉晴進來向沈恕匯報,有幾名電視臺和報社的記者獲知南湖公園發現尸體的消息,想對沈恕進行采訪。沈恕擺擺手說:“案子還沒有一點眉目,沒什么可以透露的。”頓了頓又改口說:“還是見一見他們,不要讓他們回去后亂寫亂說。”
來采訪的三名記者分別是市電視臺《法制時空》欄目組的記者唐旭、《松江晚報》的公安記者葉群、《楚原晚報》的記者黃麗琳。三人都是公安局的常客,為了獲取第一手的新聞資料,和許多警察都打得火熱,也時常用些小恩小惠來賄賂警察朋友。沈恕和三人也見過面,有點印象。
簡單寒暄后,沈恕說:“目前案情沒有進展,我掌握的資料和你們差不多。死者的身份已經確定,出于對死者的尊重,更不想加重死者家人的痛苦,我暫時不會向你們透露關于他的詳細資料。當然你們每家媒體都有些內部關系,拿到這些資料不是什么難事。不過還是希望你們報道時手下留情,尊重基本事實,報紙的賣點固然重要,也要照顧到死者家人的情緒。”
唐旭是電視臺的資深記者,年紀較大,和公安局的各級警員也都混得很熟,就嬉皮笑臉地接話說:“我們也沒辦法,都是混碗飯吃,挖不到料就沒有錢賺,多么現實的問題。今天來的只有我們三家媒體,都是久經考驗的老同志,絕不會亂寫亂說。沈支隊是案子的主辦人,好歹透露一些線索,我們回去也好有個交代。”
葉群也附和說:“這種割頭拋尸的案子是最吸引眼球的,就算是報紙不寫,民間傳說也會有許多版本,倒不如官方出個消息,比較有權威性。”黃麗琳也在一邊點頭稱是。
沈恕笑笑說:“我理解你們的苦處,我有個辦法,既不過于血腥,又能讓你們交差。我們分析南湖公園是拋尸現場,你們知道南湖公園是免費開放,進出的路人和車輛很多,兇手拋尸時也許被人注意到,也許有人目擊過兇手的交通工具,你們能不能回去在報道時,動員曾在近兩天內到過南湖公園或曾在附近停留過的讀者,提供一些可疑的人和車輛的信息。這樣既能和讀者互動,拉近媒體和讀者的距離,又能幫助到我們破案。”
葉群恭維說:“沈支隊真是名不虛傳,隨便想一個辦法,就讓大家皆大歡喜。”唐旭和黃麗琳也都笑逐顏開,說是不虛此行。
消息發出去后卻反響寥寥,沒有收集到有用的線索。不知是因為媒體的影響力不夠,還是出于人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理。不過沈恕本來就沒打算媒體能夠提供有益的幫助,也不感到失望。
3.重復作案
劉拯民的頭顱一直未能找到,卻在案發半個月后,又發現了一具無頭男尸。
新發現的無頭男尸在楚原市的紅山上,與南湖公園一南一北,位于城市的兩端。紅山得名源于山上的特殊砂石,因富含鐵質,呈現鐵銹紅的顏色,遠望去就是一座紅色山峰。不過山上的草木稀稀落落,是一座人跡罕至的荒山。
無頭男尸被隨意丟棄在半山腰,尸身僵硬,已經輕度風干。根據尸身的腐爛程度判斷,死亡時間超過七十二小時。現場的地面堅硬,遍布沙礫,無論是人獸經過,都不會留下痕跡。
無頭男尸長一百五十七公分,從比例判斷,生前應是一個身材勻稱健美的青年男子。身上的衣物很講究,一套淺灰色名牌西服,深灰色羊絨大衣,黑色漆面皮鞋,均價值不菲。年紀約在二十到三十歲之間。特征與劉拯民非常相似。
我對男尸做過現場檢驗后,對沈恕說:“身上沒有外傷,頭顱被割去,作案人沒有醫學常識,脖頸處切割得一塌糊涂,估計至少切了二十刀以上。入刀的位置和力度與上一起案件一致,能確定是同一人作案,可以并案偵查。”
沈恕緊鎖眉頭說:“死者身上有沒有證件?”
我說:“沒有證件,不過死者的特征明顯,查找尸源并不困難,兇手顯然也沒刻意隱瞞死者身份的企圖。”
半個月內,兩起無頭男尸,對沈恕造成了很大壓力。二十四小時后,通過各級派出所的協查,死者身份確定,是浙江溫州籍人,名叫呂放,二十九歲,清華大學計算機系碩士,現任楚原市民營it企業紫薇科技的總裁。呂放已婚,妻子許微是一家出版社的編輯,兩人新婚燕爾,感情甜蜜。呂放生前是行業精英,擅長經營管理,為人內斂,在業界口碑很好,與人沒有深仇大恨。
尸檢報告出來后,沈恕來找到我說:“兩起案子至今毫無頭緒,最主要的是兩個癥結一直沒有解開,一是兩具尸體的頭顱找不到,還有一點就是兇手的作案動機不明了。神醫,如果你是兇手,要隱藏兩個頭顱,有什么好辦法?”
我說:“要毀尸滅跡不太容易,但是藏起或毀壞兩個人頭并不太難。皮毛處理掉,骨頭敲碎,一點點地扔到垃圾箱里都不會有人注意。”
沈恕說:“這兩起案子不像是仇殺,也不像是劫財,兩名死者的最大共同點是都很年輕,學歷高,事業有成,兇手又把他們的頭顱割掉,究竟動機何在呢?終不成是搞科學研究,分析兩個人的大腦構成?”
我說:“是挺蹊蹺的。兇手連他們身上的衣服都沒處理掉,顯然無意隱藏他們的身份,那又何必多此一舉把兩名死者的頭割掉呢?看上去兇手最感興趣的是那兩顆樣子和智商都還過得去的腦袋,你說的搞科學研究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有些變態的狂魔不能用常理去推斷。”
沈恕說:“那我總不能按這個推測去摸排吧?去調查全市的腦科醫生和神經科醫生?太聳人聽聞也太荒誕了。”
我說:“案子沒有著手點,這次可把沈大偵探難住了。兇手拋尸時沒有目擊者嗎?”
沈恕說:“沒有,這兩個拋尸地點都比較偏遠,兇手又是夜間行動。我們平常偵破命案,大多是從情殺、仇殺和圖財害命等幾個角度突破,這種動機異常的隨機作案,兇犯和被害人沒有任何關聯,是最難確定偵查方向的。如果兇手是外地來楚原市的流竄案犯,抓人比大海撈針還要困難。”
我說:“兇手會不會是出于嫉妒心理殺人?這兩名死者都是青年才俊,一個是官場新秀,一個是it業高管,兇手是否可能因早年的挫折導致心理變態,對年輕的事業有成者懷有仇恨心理?”
沈恕說:“這種可能性我也考慮過,不過這些空中樓閣的分析,都不能構成堅實的破案基礎。暫時還是要致力于尋找兩顆頭顱,爭取從中尋找到蛛絲馬跡。”
4.網上突破
在案件陷入膠著時,一個微小的線索使案情出現轉機。沈恕在無頭尸體案發后,一直布置工作人員對兩名死者生前的所有通訊方式進行調查。從電話號碼、電腦郵件、即時通訊等幾個方面入手,不許遺漏任何細微的痕跡。
兩名死者生前的通話記錄、電子郵件和往來傳真中均未發現可疑線索,但是即時通訊工具卻出現了不易察覺的疑點。劉拯民和呂放在生前都有使用電腦進行即時通訊的習慣。市公安局信息處的技術人員經過努力,破譯了兩人的即時通訊的用戶名和密碼,發現兩個用戶名在劉拯民和呂放死亡后,都曾登錄過一次,登錄時間分別是11月30日上午9點和12月15日上午10點,每次時長三十分鐘左右。雖然不排除兩名受害人的死亡時間存在誤差,但更大的可能是有他人盜用了這兩個號碼登錄,而盜用者很可能就是兇手或與兇手相關的人。
沈恕拿到信息處的調查結果后,顯得很興奮,與馬經略分析說:“這很可能就是本案的最大突破口。兇手接連殺死兩人,而且選擇的殺人對象目的性很強,不是隨機殺人,兇手很可能與兩名死者相識,或者至少掌握死者的情況。劉拯民和呂放的電話通訊記錄中,我們對所有的聯系人都核查過,并逐一排除掉。兇手在作案前如果曾經和兩名死者聯系過,采用電腦即時通訊的可能性很大。他在作案后登錄到兩名死者的用戶名,目的就是刪除和他本人相關的信息。這樣就為我們縮小了調查范圍。”
根據信息處提供的ip地址,確定兩個用戶名最后登錄的地點分別是楚原市的兩個網吧,一個是城西的輪回網吧,一個是城東的進化網吧。
信息處反饋回調查結果后,沈恕和馬經略立刻驅車趕往兩家網吧。
向輪回網吧老板于海濤表明過身份后,請他幫助回憶11月30日上午9點左右來網吧上網的人員。于海濤二十多歲,頭發染一縷金黃,穿著很怪異,是個前衛的年輕人。他努力回想后,表示愛莫能助:“時間過去太久了,每天來網吧的人又多,一點也想不起來。”
沈恕說:“來網吧的人不是要登記身份證嗎?”
于海濤做出奇怪的表情說:“如果上網要登記身份,那還有誰敢來?我是做生意的,又不是政府的監察員。”
沈恕說:“在那個時段的登錄網址能不能調出來?”
于海濤說:“那倒是可以,不過登錄的網址很多,如果你們要打印的話,需要付一些費用。”
沈恕笑笑說:“付費也可以。”隨后從口袋里取出一個筆記本,打開后取出一張照片,亮給于海濤看:“你對這個人有沒有印象?”
于海濤仔細辨認后說:“沒有印象,我一般只注意美女,對男人不怎么留意。”
沈恕和馬經略取過于海濤打印出來的網址,又驅車向進化網吧趕過去。馬經略在車上問他:“你口袋里那張照片上的人看上去有些眼熟,你什么時候確定了犯罪嫌疑人,怎么沒有聽你說起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