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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好了,工作要緊,那些陰陽鬼神的話,你不信,就對你沒有作用?!?
梁伯轉身走了,一雙腿撇著外八字,走得不疾不徐。
冷柜里的尸體是最可怕的。這具女尸尤其有些嚇人,因為她的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死死地盯住正上方??梢钥闯鏊笆且粋€美麗的女人,五官很精致。我看了一眼冰柜拉手上的紙簽,寫的是“王迪,女,1975年7月24日生,2008年1月30日入柜”。
我揭開蒙在尸體上的白布,見尸體上遍布尸斑。她耳根處的一塊紫紅色斑痕引起了我的注意。這塊斑痕的色澤最深,而且略顯透明,與自然形成的尸斑有所差異。我用食指在這塊斑痕上輕輕地按,一按,很硬,與身體其他部位的觸覺沒有差別。
我對馮可欣說:“我希望不要急于火化尸體,這具尸體需要解剖化驗,你能不能和她的家屬取得聯系?”
馮可欣說:“這件事太大,需要余局出面協調?!?
我說:“那就給他打電話,讓他去處理,他不是留下話,有事情隨時聯絡嗎?”
出乎我意料的是,死者王迪的家屬極力反對解剖尸體。王迪的父母都是政府公務人員,卻很不開通,威脅我要做出保證,解剖尸體后一定要找出死者的真正死因,找到王迪是他殺的證據。如果解剖后的結論依然是自殺,等于是侮辱他們女兒的尸體,公安局要負責經濟賠償。
由于雙方僵持不下,我只好給沈恕打電話請示。
沈恕說:“你有多大把握?”
我說:“客觀上有五成把握,如果算上兩起案件中均有尸體痙攣的情形出現,主觀的懷疑能增加兩成把握。”
沈恕知道我說話很慎重,既然堅持解剖尸體,一定是發現了案件有很大的疑點,就說:“既然這樣,就解剖吧,只要依法執行,即使結果沒有發現什么,也不是你的錯,公安局當然不會賠償。死者父母的情緒要照顧,工作也不能耽誤。在目前階段,尸體的處置權并不完全歸屬于死者的父母,公安部門同樣有對尸體的處置權利,這是法律明文規定的?!?
在未得到死者家屬同意的情況下,我對王迪的尸體進行了解剖。
死者右耳根的青腫部位是我解剖的重點。我第一眼看到這里時。就懷疑是外傷造成的斑痕,雖然和尸體上其他部位的尸斑看上去很相像,但是身體組織的壞死與正常的尸斑,仍有微細的差別,可以憑肉眼辨識出來。
解剖刀割進尸體耳根的部位時,我的把握又增加了幾成。外傷造成的組織壞死與正常的身體組織,割開時的手感是完全不同的,這需要解剖過許多尸體,才能累積這種經驗。
解剖過尸體,我長舒一口氣。走出解剖室,對馮可欣說:“通知王迪的父母,他們的女兒是他殺的?!?
馮可欣的眼睛一亮,看得出這種結果也是他期待的。畢竟他只是一名小刑警,自作主張地把這起案子捅到市里,如果他的判斷失誤,要承受巨大的壓力。
4.模擬作案
在我的要求下,沈恕還是趕來慶縣。我力勸他來參與這起案件,說的話很具有煽動力:“這是一起罕見的案件,犯罪嫌疑人對尸體很有研究,策劃了一起頗具迷惑性的案子,也許是兩起,我保證你在刑警生涯里幾乎不太有機會再遇到類似的案件,錯過就太可惜了?!?
沈恕是一聽見大案、奇案就全身汗毛孔都興奮的刑警,經我這樣一蠱惑,立刻馬不停蹄地從楚原市趕來。他是上級公安機關的刑警隊長,來慶縣指導或協助辦案是名正言順,無須請示和批準。
我向沈恕和馮可欣闡明了尸體解剖結果和我對案情的分析:“王迪的尸體的右耳根部位有局部壞死,是外力打擊的結果。雖然尸體經過冷凍,已經使得檢驗結果弱化,但是我可以提交科學詳盡的檢驗報告,證明這個檢驗結果的正確性毋庸置疑。由于受傷部位和死者胸口的致命刀傷幾乎是同時發生,所以很難論證哪一處傷痕發生在先?!?
馮可欣說:“這兩處傷痕的發生時間與案件有密切關系嗎?”
我說:“有,而且是決定性的,如果耳部傷痕發生在先,則可以肯定王迪是他殺,反之,則證明王迪是自殺?!?
沈恕說:“但是你在解剖尸體后,已經確定被害人是他殺。”
我說:“這是一種推斷,因為兩起案件都出現了尸體痙攣的現象,這種巧合性如果未經人為安排,自然發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剛好我又在王迪的尸體上發現了外力打擊的傷痕,所以我基本可以確定王迪是被人殺害的。”
馮可欣說:“但是你又說過,如果死者是被人殺害后偽裝成自殺現場,尸體不會出現痙攣現象。”
我說:“這就是問題的癥結所在。絕大多數人死后,全身肌肉發生松弛,但是這種肌肉松弛的現象很快就會過去,經過較短的時間后,肌肉逐漸變得僵硬,并伴有輕度收縮,使各關節固定下來,比如口不能張開,四肢不能彎曲,這種死后肌肉強直的現象,就稱為尸僵。但是也有一少部分人,在死后沒有經過肌肉松弛階段,在死亡的一瞬間,全身或局部的肌肉立即僵硬,把臨死時的姿勢和表情固定下來,尸體痙攣是他人無法偽裝的。因此,是判明死者臨終狀態和鑒別他殺、自殺的可靠依據?!?
沈恕和馮可欣都瞪大眼睛認真聆聽,我接著說:“造成尸體痙攣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延髓出血。延髓是人的生命中樞,延髓的機能活動控制著人的心跳、血壓、呼吸等基本的生命活動。通過外力導致延髓出血最常見原因就是重擊人耳的根部。耳根部缺少皮下組織,是頭部的薄弱部位,又恰恰接近顱底和延髓。打擊耳根部很容易使顱底受到震蕩,顱底震蕩必然會波及延髓,使腦干受到牽拉或發生側向移位,引起心跳突然減弱、血壓下降、呼吸困難,造成死亡。死者在停止呼吸的一剎那,會由于延髓出血而發生尸體痙攣,兇手可以在這一刻偽裝出自殺現場?!?
沈恕說:“這種推斷過于離奇,不過也在情理中。只要兇手的動作敏捷,心理素質穩健,應該可以完成這個犯罪過程。”
馮可欣說:“聽來有些像天方夜譚,匪夷所思。”
我說:“所以我需要你們兩個協助,還原犯罪現場。”
李寶慶的家在一幢居民樓的二樓,兩室一廳的格局。案發現場在臥室里,當時王迪躺倒在床上,李寶慶把刀刺入胸膛后忽然后悔,就撥打了急救電話。急救車到達時,王迪已經停止呼吸,李寶慶刺穿了肺葉,形成血氣胸,但是性命無礙。
沈恕打量著室內的格局,說:“王迪如果是在這張床上殺死自己或者被人殺害,那么她耳根的傷痕一定不會發生在刀傷之后,這間房子里沒有堅硬帶尖角的物體,能夠造成那樣嚴重的創傷,可以確定她耳根的傷痕是被人擊打所致。”
我說:“我們能否設想一下,如果當時室內只有一男一女,如果男方要將女方殺死,井偽裝出女方自殺導致尸體痙攣的狀態,要怎樣做才能完成?”
沈恕早已經設想出一個方案,說:“這需要小馮配合一下,你來扮演受害人,我來做兇手?!?
馮可欣說:“大開眼界了,不愧是市里來的大偵探,我做刑警也有幾年了,還沒見識過模擬現場?!?
沈恕說:“這不是嚴格意義上的模擬現場,只是在摸索兇手的作案手法。按照咱們大法醫的推理,兇手必須在打擊受害人耳部后,造成尸體痙攣的后果,同時把兇器推進受害人的胸膛?!?
根據沈恕的安排,馮可欣被全身捆綁得像粽子一樣,放倒在床上。一把刀握在他手里,對準心臟。
沈恕說:“李寶慶是體育老師,檔案里記載,他還練習過武功,以他的身體素質,把王迪制服并捆綁,并不是一件困難的事情?!?
我表示同意。馮可欣全身僵直著倒在床上,也連聲贊同。
沈恕彎下身,右手扶住馮可欣胸口尖刀的刀把,突然揮起左手用力擊打馮可欣的耳根,同時右手發力,將刀尖刺進馮可欣的心臟。
我雖然明知是在模擬現場,但沈恕實在表演得過于真實,恍惚間一樁真實的兇殺案發生在我眼前,嚇得我發出一聲尖叫。
馮可欣也慘叫一聲,說:“沈支隊,你不是真的要殺了我吧?!?
沈恕笑笑,揮舞著那把刀說:“這是道具刀,怕什么。我設想的這個殺人方案是不是很符合大法醫的推斷,一拳擊打受害人耳根部,造成受害人延髓出血,同時把尖刀推進受害人心臟,尸體在一瞬間發生痙攣,右手緊握尖刀,由于受害人全身被捆綁,姿勢保持不變。兇手在殺人后,解開捆綁尸體的繩子,然后自殘,報警。過程設計得很精巧,雖然過后難免被人詬病,但是卻不必承擔法律責任。”
馮可欣說:“但是他又何必自殘呢?他完全可以設計一個王迪自殺的假象,就像上次李寶慶的老婆自殺,根本就沒有人懷疑到他……”馮可欣腦海中忽然靈光一現,“李寶慶的老婆會不會也是被他用同樣手段殺害的?”
沈恕微笑說:“小馮有成為優秀刑警的資質。李寶慶這次不惜表演殉情的慘劇,很可能是一條苦肉計,就是為了要打消人們對他的懷疑。如果我們的模擬現場成立,不能排除李寶慶的老婆是被他殺死的可能。”
我說:“只是還要找出李寶慶的殺人動機和他作案的直接證據?!?
沈恕說:“如果我們沒猜錯,有一件作案工具還在這個房間里,就是捆綁被害人的繩子。兇手在殺死被害人后,解開她身上的繩子,然后就自殘報警,一定沒有時間將繩子處理掉?!?
三個人在幾個房間里搜索一圈,一無所獲,沈恕的目光最后落在陽臺上的一捆電線上,問馮可欣說:“你讀警校時上過捆綁課嗎?要把人綁住,一動不能動,用什么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