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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恕做出真摯的表情懇求說:“淑心姐。”聽聽吧,他比我還大著兩歲,居然觍起臉管我叫姐,男人啊,真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我這個建議是馬局特批的,他還保證,年底前如果經(jīng)費充裕,再給法醫(yī)實驗室添兩個仿真人體。”
我斬釘截鐵地說:“別唬我,咱們局的經(jīng)費從來就沒寬裕過,買個墨盒都要局長辦公室批準。”
沈恕氣憤地說:“要說局長辦公室那些人可真不是東西,把錢太緊,我回頭就向馬局反映,明年預(yù)算一定要把法醫(yī)實驗室的開支列在第一位考慮。”
我被他逗笑了,說:“你得了吧,就你那芝麻綠豆的官,馬局能聽你的?”
話雖然這樣說,沈恕的要求還是得滿足,他輕易不來求我做事,現(xiàn)在看來是真沒辦法了。
沈恕見我的表情和話語有所松動,借桿就爬,把口袋里的刀具稀里嘩啦地倒在桌子上,醫(yī)生的手術(shù)刀、理發(fā)師的剃頭刀、刮胡刀、裁紙刀,還有一把我不認識的冰涼精美的小刀。我疑惑地看看沈恕,他不動聲色地說:“你不會不認識吧?這不是女士們夏天刮腿毛的小刀嗎?”
我哼了一聲說:“沒那么無聊,想不到沈支隊的知識這么全面。”
沈恕干咳兩下,沒說話。
我把仿真人體推到沈恕面前,說:“動手吧,出手利索點,要是沒把握,先拿自己做實驗。”
沈恕用一只手撫摸著仿真人體的脖頸,仿佛在感受頸部動脈的脈動。文氣的臉忽然變得肅穆,流露出陰森森的兇煞氣來。我很少見到他這種表情,身上有點發(fā)冷。
沈恕的身手很好,擒拿、槍法、冷兵器,都是警隊里頂尖的人才。他的右手一件件拾起桌上的刀具,出手如飛,一刀刀向仿真人體的頸部揮去。看見他目露兇光又全身心投入地做著殺人實驗,我悄悄地向后退了兩步,拉開與他的距離。
幾秒鐘時間,五把刀全部試過。沈恕依然神情嚴肅,手撫著五個極細極淺的刀口,默不作聲。良久,他抬起眼睛看看我,說:“想聽聽你的意見。”
我走上前,在沈恕的幫助下把仿真人體橫置在桌面上,用放大鏡仔細分析每一道刀口。這些刀口都是我的老朋友,看上去非常熟悉。端詳幾分鐘后,我說:“刮胡刀的傷口最接近兩個受害人頸部的傷痕。手術(shù)刀、剃刀、裁紙刀和你刮腿毛的刀都有柄,揮舞的時候力矩長,力度大,無論你怎樣控制,刀口都比受害人的傷痕長而且深,刮胡刀形成的傷痕最淺,但是仍然較長,這是你揮舞手臂的結(jié)果。我知道你已經(jīng)在努力控制,但是為了達到切割的力度,一定的力矩是必不可少的。我的結(jié)論是,兇手很可能是使用刮胡刀作案,但不能百分百肯定,除非他是比你的身手還要敏捷的高手,能夠在極短的距離內(nèi)發(fā)力。”
沈恕搖搖頭說:“作案人會武功這一點應(yīng)該可以確定,不過誰又會在刮胡刀上下這種笨工夫呢?太不實用了。除非是盜行的人,但松江省的小偷們哪有這樣大的本事,未免過于傳奇了。”
正說著話,110調(diào)度室的電話打進沈恕的手機,城郊別墅又發(fā)生了雙尸命案,局長要沈恕立刻趕往現(xiàn)場。我知道接下來就會打進我的電話,就和沈恕同車趕過去。
3.命案再起
時間:2007年8月15日下午6點
地點:楚原市城南靚家別墅217號樓
死者是楚原市知名的娛樂業(yè)富商何駿和他的情婦趙美琪。兩人的死法幾乎和上一起案件一模一樣,頸部動脈被一刀割斷,血液在短時間內(nèi)流干,兩具尸體面面相對,手足相纏。唯一的區(qū)別是兩人都全身赤裸。何駿和趙美琪的臉上都有驚懼的表情。這至少為案件提供了進一步的微小線索,兇手是不速之客,而不是熟人敲門入戶后作案。
馬占槽也到了現(xiàn)場。他作為統(tǒng)管全局的局長,普通刑事案件是不必出現(xiàn)場的,現(xiàn)在看來,他已經(jīng)把這兩起兇殺案當(dāng)做全局的第一件大事。
馬占槽的臉色陰沉得像暴風(fēng)雨來臨前的烏云,把沈恕和刑偵副局長富強叫到身邊,壓低聲音說:“兩起案子,四條人命,這在楚原市雖不是空前絕后,也是很罕見了,最要命的是這個何駿不僅是幾家夜總會的老板,還是省工商聯(lián)的副主席,省政協(xié)委員,那個趙美琪好像也有些知名度,是個選秀出來的歌手,上一件案子咱們悄悄壓下來,沒被媒體捅出去,這起案子恐怕怎么也壓不下來。本市的媒體還好說,省里的媒體也可以融通,外省的就難擺平了,高官、富商、選秀歌手、桃色、命案,刺激眼球的東西都占全了,這要是報道出去,全國人民都會關(guān)注,破案的壓力巨大,我們可是承諾過命案必破,這起案子要是破不了,對上對下都沒法交代。”
富強苦著臉說:“這兩起案子怪得離譜,刑警們已經(jīng)拼命查了一個星期,沒有半點眉目,公安也不是神仙,誰能保證命案必破?”
馬占槽不耐煩地一揮手,說:“我不聽這些廢話,最多一個月,案子破不了,我提前退休,你們也別想賴在臺上。”
看到馬占槽動了真怒,富強也不敢再辯解。走到一邊點支煙,深吸一口,心里暗罵:“什么玩意兒,就惦記著自己的官位。”
本著對尸體的尊重,我以最快的速度檢驗過現(xiàn)場,記錄下尸體的死亡特征,就讓運尸工們把尸體抬上車,運回法醫(yī)實驗室等待解剖。
這兩起案子毫無疑義可以并案偵查。作案的手段、尸體的死狀完全一樣,而上起案件并未公布于眾,沒有模仿作案的嫌疑,而且兇手的出手精準又冷血無情,絕不是可以模仿得來的。
馬占槽在案情分析會上說:“這兩起命案是時下全局工作的重中之重,由局長親自指揮,刑偵局長富強和副支隊長沈恕全權(quán)負責(zé),一切工作都為命案讓路,用人用錢用槍,不能有任何障礙。有誰因工作失誤而延誤了案件的偵破,有官職的一擼到底,沒有官職的清除出警察隊伍。”
富強吐出一個煙圈,帶著一絲快意地觀看馬占槽的表演,心里說:“真急了,人也真怪,越老越貪財,越老越把權(quán),越老越好色。”
沈恕踱進法醫(yī)實驗室時,我正在用酒精棉擦去兩具尸體頸部的血跡,以便讓傷口更清晰地凸顯出來。我用尺子測量過傷口后,對沈恕說:“兇手的出手簡直讓人贊嘆,四個人,四道傷口,長度的誤差在三毫米之內(nèi)。”
沈恕說:“了不起,這樣的人才,如果做公安,也會是個優(yōu)秀的刑警。”
我說:“你知道為什么會有三毫米的誤差嗎?你看這里。”我用鑷子撥開何駿頸部的傷口,露出皮下組織,說:“何駿的體型較胖,皮下脂肪厚,頸部動脈位置較深,人刀的距離要稍長一些才能達到這個深度。”
沈恕說:“如果不是已經(jīng)排除兇手用手術(shù)刀作案的可能,我簡直要懷疑兇手是醫(yī)生,對人體結(jié)構(gòu)了解得這樣細致深入。”
我說:“僅靠懷疑是不能破案的,你沒看到馬局已經(jīng)憤怒了,先想想辦法保住你的烏紗帽吧。”
沈恕說:“我的烏紗帽是帽翅最粗最短的那種,丟了也不可惜。現(xiàn)在全城的警察都已經(jīng)行動起來了,應(yīng)該會在短期內(nèi)有收獲。”
我說:“全城的警察行動起來干什么?”
沈恕說:“抓賊,全城的小偷大偷,尤其是登大輪割包的,一個不能放過。”沈恕說了句江湖黑話,登大輪的意思就是在火車上流竄作案的竊賊。
我說:“你怎么就認準兇手是盜行的人?”
沈恕說:“從他作案的手段分析,慣用刮胡刀的人一定是小偷出身,說不定還是個老賊,時下人心浮躁,包括小偷都不肯苦練技術(shù)了,都直接拎包,但是傳統(tǒng)竊賊使用刮胡刀的為數(shù)不少,技術(shù)精湛的也能數(shù)得出來。而且這個兇手出入民宅如入無人之境,現(xiàn)場沒留下一個腳印、一個指紋,這都符合江湖大盜的特點。我有九成把握。還有一成就是直覺,我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覺。兇手雖然是高手,但是他沒有刻意掩飾身份,也許是對自己的能力有信心,也許是低估了警方的能力,也許是有意挑戰(zhàn)警方,無論是什么原因,過于自信的結(jié)果,必然是作繭自縛。”
我說:“刑警隊傾巢出動抓小偷,也是活該楚原市的小偷倒霉。”
一宿無眠。全市抓了一千一百零三名小偷。其中有許多是派出所掌握的名單,直接到家里傳喚。所有小偷由基層派出所預(yù)審,過濾出資深的、慣用刮胡刀的、消息靈通包打聽的,共三十五人,提溜到刑警隊挨個過堂。
凌晨4點,二大隊長馬經(jīng)略的電話打進來:“沈支隊,審出一個大個的,火輪幫的大當(dāng)家,專門登大輪,刮胡刀玩得很油。”
沈恕的神經(jīng)興奮起來:“送到我辦公室來。”
這位火輪幫的大當(dāng)家名叫張荃,三十五六歲年紀,額頭高,顴骨高,鼻子肥厚多肉,長相兇悍。張荃雙手帶銬,進門后大剌剌地往椅子上一坐,滿不在乎,說:“刑警隊全城抓小偷,是不是不務(wù)正業(yè)啊,你們可都是納稅人花錢養(yǎng)的。”
沈恕日常打交道的都是悍匪、兇犯、殺人狂魔,怎么會把張荃這樣色厲內(nèi)荏的小偷放在心上,他笑笑說:“你既然知道這里是刑警隊,還敢這樣說話,算你有膽色,不過刑警隊找你,一定是因為你負案在身,就算你沒有人命案,僅是組織盜竊團伙、偷盜數(shù)額巨大這兩項罪名,判十年不冤吧?你說這種刑事案是不是刑警隊的正業(yè)呢?”
沈恕的審訊經(jīng)驗豐富,最善攻心戰(zhàn),連嚇帶捧,幾個回合就攻陷了對手的心理防線。張荃開始老老實實地交代。
沈恕說:“你用刮胡刀割包是跟誰學(xu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