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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開遠等聽到這個消息比當初聽到楊應麒遇襲、趙橘兒重傷還要震驚十倍,楊應麒更是一陣天旋地轉,楊開遠扯住了完顏亮喝道:“你給我說清楚一些!”
完顏亮頓足道:“就是姑父恐怕要大行了!”
楊應麒一聽,哇的一聲吐出一口血來,暈倒過去,完顏亮嚇得手足無措,楊開遠雖被驚慌悲痛交加侵襲,心中仍然不亂,命人扶了楊應麒進去,然后對陳正匯道:“大嫂不用公家渠道而先讓子侄來,可見事非尋常,我馬上就得進京!你留下,以防七弟這邊出事!”又對劉锜道:“我先回京,你馬上召見宋使,就以執政夫人受傷一事把事情拖一拖。安撫宋使以后馬上進京!”
陳正匯與劉锜分別答應,楊開遠便帶著完顏亮乘快馬回京,劉锜自去召見宋使,只剩下陳正匯留在楊應麒身邊照看。太醫院的醫生過來施了針,熏了香,過了有一會,楊應麒才悠悠醒轉,陳正匯怕他醒來后說的話泄露機關,便先把醫生婢仆遣退了。
楊應麒看看陳正匯,抓住了他的手道:“我做了個夢對不對?橘兒,還有大哥,他們都沒事,對不對?”
陳正匯黯然,安慰道:“七將軍,你得振作。現在將有大事臨頭,若你亂了方寸,只怕整個國家都會不穩。”
楊應麒聽了這句話眼中露出深深的失望,握緊了拳頭叫道:“為什么!為什么夢里是這樣,醒來還是這樣。還是說現在我還是在做夢?”
陳正匯擔心他思緒被引偏了,不接他這話頭,繼續道:“七將軍,你看看,是否回京一趟?”
“回京……啊!是了!回京!”他跳了起來,先去看妻子,這時趙橘兒正處于昏迷當中,楊應麒握住她滾燙的手不住落淚,哪里舍得離去?過了好久才道:“我得去見見大哥。你……你一定要撐住!一定要沒事!我……我一定會想辦法的!我不會讓你出事的!”
可是他縱然權傾天下、謀略無雙,在這等事情上又能有什么辦法呢?在回京的路上,楊應麒忽然問陳正匯道:“正匯,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什么,以至于上天要如此懲罰我?”
陳正匯訥訥不能答,勉強道:“沒,七將軍恩澤天下,德、功、言均有不朽者。”
楊應麒道:“若是這么說來,那就是老天瞎了眼!”
這時斟沖病危的消息還沒傳開,京師城防外松內緊,安塔海親自在城門等候,護送楊應麒進宮。到了宮門之前,歐陽適早在那里等著了。楊應麒才下車他便抓住了他的手往里邊走,一邊說道:“怎么才來!”
楊應麒不答反問:“大哥呢?他怎么樣了?”
歐陽適痛聲叫道:“大哥現在精神很好,但是,唉——只怕不妙!”
楊應麒胸口一痛,便如血液流到心臟時被堵住了一般,竟而無法舉步,停了片刻,呼吸幾次,這才能繼續跟著歐陽適走。
兩人到了斟沖病居之外,斟沖卻已不在這里,張琪道:“四叔,七叔。母后帶父皇到花園看日落去了,你們跟我來。”
引了兩人來到御花園中,遠遠的便望見二男一女兩個極為熟悉的背影,楊開遠站在一旁,斟沖和完顏虎坐在湖邊,妻子正在給丈夫梳頭。歐陽適和張琪都停住了腳步,楊應麒也不敢上前,一直等到完顏虎幫斟沖梳好了頭,楊應麒才走過去,看看斟沖,只見他眼簾下垂,見到自己時眼皮上抬,眼光完全是傷病之前的冷靜,他腦中冒出四個字來:“回光返照!”心臟又如同被針扎了一下,抽噎了兩聲,叫道:“大哥。”
斟沖抬了抬手,楊應麒趕緊也伸出手來他握住,斟沖臉上的傷已經惡化得十分嚴重,每說一句話都是常人難以想象的痛苦,所以說話的聲音極小而言語盡量短,問楊應麒:“橘兒怎么樣了?”
“還好,”楊應麒違心地安慰道:“醫生說了,會沒事的。”
斟沖喉嚨里呃了一聲,看看粼粼湖水映射入眼的夕色,說道:“當我們,還在死谷時,何曾想過,有叱詫天下……的風光?當我們,躍馬大漠,草原時,又,何曾想過,會有今日……”說著笑了笑,也不顧扯動了傷口。
楊應麒道:“但如果能再來一次,我寧可當初不是這樣的選擇!本來,我們的成就、我們的生活都可以比今日更加完滿!”
“哦?”斟沖目示垂詢之意。
“有好幾次,我們本可以不那樣選擇的!”楊應麒道:“如果我把眼線布置得更嚴密一些,早一步知道宗弼會攻到大名府,讓二哥有所準備,那二哥也許就不會死。如果我不是疏忽了對允武的照看,六哥也許就不會那么早起事,那我也許就能將那場不必要的內戰化解于無形,那樣五哥、六哥興許就都能保全。如果允武還在,五哥、六哥都安好,那么大家就不會像現在這樣不理解我,也許小延福園的事情就不會發生,那么橘兒也許就能沒事……”
“你想太多了。”斟沖道:“如果說……如果說老六……太過迷信,自己的武力,那你,就是太過迷信,自己的權謀,和智慧了。這些事情,不是當局者,能控制的。”
楊應麒呆了呆,放開了斟沖的手,對著湖光夕色叫道:“如果我們也都不能控制,那天底下還有誰能控制……誰!”他背對斟沖望著落日的時候,斟沖卻在看著他,那眼光仿佛是一個兄長在看著一個還沒長大、還沒參透這個世界真相弟弟。
兄弟兩人就這樣,一個望著另一個,另一個望著挽不回來的夕陽,不知過了多久,張琪叫道:“七叔!七叔!你看看父皇!”
楊應麒才趕緊回頭,只見斟沖的眼簾正在下垂——那不是有意的下垂而是一種失去力量之后的松弛,他沖了回來,握緊了斟沖的手叫道:“大哥!大哥!”
斟沖勉強睜了睜眼,嘴角帶著最后一絲笑容道:“我先回去了,你繼續……”他似乎說完了這句話,但最后幾個字卻沒人聽得清楚,而他卻已經閉上了眼睛。
一直強忍著的張琪終于再忍不住,放聲痛哭,完顏虎抹了自己的眼淚,對自己道:“你是大嫂,是母親,不能倒下!”將女兒摟住,穩住聲線,對楊開遠歐陽適道:“你們想想,怎么和外邊的人說才不會亂。”又對楊應麒道:“應麒,你也……”忽然覺得楊應麒眼光有異,心中吃了一驚,大聲叫道:“應麒!應麒!你看著我!你聽得見我說話么!”
楊開遠和歐陽適聽到這句話都望了過來,歐陽適抓住楊應麒的肩膀晃了晃他道:“老七!你沒事吧!”
完顏虎叫道:“別晃!別晃!唉!他……他又像被那個妖僧迷惑時那樣子了!”
楊開遠搜尋當年的回憶,果覺如此,心中想:“當年他是自己好了,這次可不知……”
歐陽適對楊應麒道:“老七!你說句話!你好歹說句話啊!”
楊應麒哦了一聲,完顏虎等才松了一口氣,卻又聽楊應麒喃喃道:“大哥說他回去了……他回去了……他回哪里去呢?對了!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完顏虎等愕然,張琪問:“七叔,你明白了什么?”
楊應麒撫掌大笑道:“我明白了!我有辦法了!我有辦法救橘兒了!不但橘兒,連大哥、二哥、五哥、六哥都有辦法了!”
張琪睜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問:“什么辦法?”
她才問了這句話完顏虎便嚇得打斷了她叫道:“你怎么問他這個!”對楊應麒道:“應麒!別想這些!”
楊應麒卻已經笑了起來,道:“大嫂,你不用緊張!我沒瘋,真的!我只是忽然明白了!嗯,我要出去一下,要出去一下!很快就會回來!”
歐陽適奇道:“你要去哪里?回塘沽么?”
“不是!”楊應麒道:“我要跳出這個游戲!我要出去load過!我要出去load過!”
楊開遠和歐陽適面面相覷,心中都想:“他又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