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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魯蠻不懷疑蕭鐵奴有這個誠意,不過他卻覺得自己沒臉去享受這個富貴太平。他朝東面望去,那里有一條已經被荒草掩蓋了的小路——當初他們被大宋拒絕入境后北遁走的就是這條小路。楊應麒北游故道,卻是先到死谷之后便直接出長城舊址,并沒有再到雄州然后走一走這條故道。
這條故道,此刻除了阿魯蠻之外不知道還有沒有人記得!
“可惜了……”阿魯蠻忽然覺得當初領兵西來的時候,該去看看那條小路才對,當時沒有去看是因為軍情緊急,他沒這個時間,而現在,他也沒這個時間了。
當蕭鐵奴趕到戰場的時候,阿魯蠻依然屹立在那里,不過他脖子上的血痕已經被雪花凍住了。蕭鐵奴大哭著跪下了,周圍萬余將士也都跟著跪下了。胡馬彎刀送了狼牙棒最后一程,再接下來從云中到太原的戰事就再無懸念了。留守太原的鉤室擔心被蕭字旗前后夾擊圍殲,率領大軍走平定,由井陘進入河北平原,會合了任得敬,進入京師最后一個防守圈中。種去病隨即率領蕭字旗主力接收了太原,跟著北上與蕭鐵奴會師。會師當日,楊開遠進駐居庸關全面主持京畿防務的消息也隨之傳來。
此時京畿周圍既有任得敬部、石康部、鉤室部、安塔海部、王宣部,還有楊開遠從漠北帶來的人馬,若楊開遠能成功統合這些軍隊,那么蕭字旗在兵力上仍將處于下風。而且楊開遠善守之名不在曹廣弼之下,河東背后又有劉锜步步進逼,所以種去病聽到這個消息不禁憂心,蕭鐵奴卻半點不放在心上,大笑道:“現在別說是老三,就算是老大病愈、老二復活也擋不住我了!”
種去病問:“這是為何?”
蕭鐵奴笑道:“咱們的兵力雖然比他們少些,可是人人目的明確,老五一死我們就更沒有退路了。老三手頭的兵力雖然多些,但是個個心存狐疑。老三用一群狐疑之眾來斗我這有進無退之師,怎么可能贏?”
當初楊開遠聽說云中易幟就覺得阿魯蠻要糟,當晚他覺也不睡了,將大軍交給王宣命他逐次南下,自己卻率領三千輕騎直奔京師,到達以后卻不進城,只是命副將入城請命。諸將不解,楊開遠嘆道:“我本該駐守漠南,還沒有拿到領兵入京的樞密令呢!如今蕭字旗已近在云中,隨時抵達城下也不奇怪。京師人心惶惶,一日三驚,我應急南下,如果帶兵扣城,城上誰能弄明白我這個楊開遠是真是假?就算看清是我也要懷疑我要干什么?甚至連執政也會有所懷疑!”
果然楊應麒在城內正憂心忡忡,聽說城外來了兵馬先是吃了一驚,聽說是楊開遠之后才微微一定,等聽說楊開遠沒有領兵進城而只派副將入內請命不由得大喜,當即簽押樞密令,命楊開遠全權掌管京畿防務!
楊開遠仍不進城,只請調兵部尚書、樞密院副使郭浩出城作自己的副帥——他們倆是老上司、老部下了,合作起來極為順暢。郭浩出來以后,楊開遠便在城下簽發命令,調兵遣將,拱衛京畿,跟著便帶著整個文武班底進駐居庸關。入關之后不久便見西邊奔來一路騎兵,舉孝旗,著縞素,楊開遠在關上一望就放聲痛哭,石康問怎么了,楊開遠指著那孝旗哭道:“老五死了!老五死了!”
石康郭浩等無不駭然,問道:“元帥如何得知?”
楊開遠指著那孝旗道:“沒見旗上掛著一根狼牙棒么?老六派這隊人馬來是跟我們說:大家還是一家人,希望我們別擋他的路,否則的話就是兄弟也沒情面講了。”
諸將面面相覷,郭浩低聲道:“元帥,那我們該怎么辦?”這句話雖沒挑明,但語氣中已顯出抵抗之心不足,他以兵部尚書說出這句話來已是極為嚴重的了,石康一聽就對他怒目而視,楊開遠卻沒有表露出不滿的情緒,只是道:“為將帥的,就該聽命于中樞,軍職不卸就不該干政!老六如果以執政身份進京,他和老七怎么吵都行,但現在以兵干政,那便是要犯我大漢立國之本!危及華夏!若是容他進京,那大漢便是不亡也亡了!這是國之根本!與情面無關!只要我在一日便斷斷不容許他這么做!現在老五的尸體已經被他踏在腳下,他再要過去,除非是把我也撂倒!甚至就是我死了,我的魂魄也要催促執政遷都,到遼南、到東海與這幫暴徒抗爭到底!”
諸將聽了這話無不肅然動容,齊聲道:“我等愿與元帥共死生!”
楊開遠即以這番話為底本制作檄文傳遍天下,不但王彥、趙立、劉锜等見到檄文后馬上堅定立場,甚至連趙宋也對此產生共鳴——武將不得干政這一理念乃是南北共有,如果這個理念被摧毀引起連鎖反應,連南宋政權也將不得安生!
蕭字旗自克云中之后便一路高歌猛進,直到這時才稍見頓挫,蕭鐵奴見到楊開遠的檄文后皺眉不語,河東與云中地區原本已經降伏的州縣中也有部分再次易幟,甚至太原城內也發生了叛亂。
種去病對蕭鐵奴道:“六將軍,我看我們不如和三將軍和談吧?!?
蕭鐵奴怒道:“談什么!”
種去病道:“太子失蹤一事,中外均有懷疑。六將軍你又是執政,以此大疑入京問難,在道理上也還勉強圓得過去。云中、太原都接掌得十分順手,應、代之戰雖然殘酷,但那也是一場遭遇戰,對民間影響還不是很大。但看三將軍這檄文他是無論如何也不肯放行了,若我們一定要過去他勢必不死不休,這次要是打起來那便將是一場蔓延二千里的大戰役!就算我們勝了,萬一中樞仍然不肯投降,真如這檄文所說要遷都再戰,王彥、趙立、劉锜等紛紛趕來,那整個北方甚至整個華夏就要糜爛了!”
蕭鐵奴斜了他一眼,目光如刀,森然道:“若是別人跟我說這些話,便是十個腦袋也都砍了!你今年幾歲了!還作這等嬰語夢囈!老五之死是讓下面的人知道有進無退,但你卻應該從長安出發那天開始就曉得——我們早就沒退路了!要么就是全勝,要么就是完??!沒有第三條路了!”
種去病手心出汗,不敢再出一語,帳外忽傳急報說軍中種彥崧舊部謀反,蕭鐵奴冷笑了一聲,道:“都說老三是文武兼通,嘿嘿!這篇文章果然做得不錯!他娘的!到了這個時候居然還有人猶疑!看來咱們也得想個辦法,讓這些兔崽子知道他們沒退路了!”因問種去?。骸澳莻€乖乖上將還帶著么?”
種去病聽了這話膽戰心驚,口中卻不敢不答,道:“還帶著……六將軍……你……你該不是……”
蕭鐵奴揮一揮手道:“去,把他宰了祭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