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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仲詢面若死灰,驀地瞥見嵬名秀身邊跟著兩個太監,奮力掙脫了來按拿他的士兵,大聲叫道:“陛下,你不公平,你不公平!”
折彥沖一怔,問道:“我怎么不公平!”他一接話,那兩個士兵便不再動手,且等劉仲詢說話。
劉仲詢道:“我只是凈了身,又不是宦官編屬,說來也不見得就犯了朝廷的法制,可陛下你就連光祿侍衛也不讓我做,但他們呢?他們呢?”
折彥沖順著他的手向那兩個太監望去,不免頗為尷尬,西夏皇宮遺留下來的宮女有些遣散了,有些許配給了有功將士,但那些太監因一部分很難適應外邊的生活,大漢政府出于仁心考慮便留他們在王宮中居住,折彥沖來到銀川住進了行宮,這些本已無用的太監便被召來服侍,這些人為討新主子歡心哪有不盡力的,嵬名秀本是由兩個宮娥伺候,這次要出來狩獵,宮女跨不得馬,干不得力氣活,讓男侍從跟隨又不方便,所以負責的官員便調了兩名伶俐的太監跟隨,不想卻被劉仲詢看見了。
折彥沖素來喜歡以理服人,事事要占理,不像蕭鐵奴那樣對身份較低的人不屑一顧,這時被劉仲詢問住,一時卻不知該如何才解釋清楚,只得道:“他們是西夏留下來的人,這個……也只是臨時用用,并非常制!”
劉仲詢哭道:“他們不是常制,臣也不是常制啊!臣是光祿侍衛,不是宦官,只是恰巧凈身過罷了,他們是西夏降臣,猶得伴隨左右,臣是大漢忠臣之子,為何不能侍候陛下,同是凈過身的人,難道胡種就比漢種更得陛下信任么!”
折彥沖嘆道:“他們不是侍候我,是侍候……侍候秀公主!”
劉仲詢看了嵬名秀一眼,便知是折彥沖的新寵,說道:“安排陛下與娘娘在外時的起居,本是光祿侍衛的職責,臣也能做的好這件事情,臣也侍奉得娘娘,求陛下不要趕我走!”
當初折彥沖身在虎穴面對阿骨打、宗望、宗翰等人時,因占據大義名分所以一言一語都有泰山之重、雷霆之威,這時糾纏在一些不尷不尬的私情小事上,竟被一個小小豎子擠兌得不知如何分說,其實自長安分別以后,由于缺少個得力的人安排生活瑣事,這段時間折彥沖的私生活過得并不歡愜,臨時代替劉仲詢的光祿侍衛哪有劉仲詢細心,有劉仲詢珠璣在前,他的后任便很難讓折彥沖滿意,所以折彥沖內心深處對趕走劉仲詢其實頗為后悔。
蕭鐵奴見折彥沖被難住,心里好笑,口中卻指著劉仲詢罵道:“大哥要趕你走便趕你走,還需要什么理由!”便吩咐左右:“來啊!把這家伙叉走,別留在這里礙眼!”
劉仲詢不敢抵擋,低頭垂淚,嵬名秀看得不忍,怯怯道:“陛下,這人千里相隨,不離不棄,這份忠心也難得,不如別趕他走了吧……”被折彥沖看了一眼,便不敢再說。
但折彥沖看看劉仲詢背影漸遠,心中一沖動,叫道:“把他帶回來!”
劉仲詢聽到這句話趕緊掙扎回來,歡喜得涕淚交加,哽咽著道:“陛下……你……你不趕我走了!”
折彥沖又猶豫了一下,蕭鐵奴道:“大哥,要不就留下他,要不就趕走他,一句話罷了,何必為這么件小事反復糾纏!”
折彥沖嘆道:“這小子做事認真細心,我實想來留他的,不過就怕亂了規矩!”
蕭鐵奴笑道:“規矩規矩,大哥的話,就是規矩!”
折彥沖搖頭笑道:“這話你和應麒說去!”
蕭鐵奴哼了一聲道:“怎么,他還敢駁大哥的話不成!”
折彥沖道:“不是誰駁誰的問題,主要是誰有道理!”
蕭鐵奴一聽放聲大笑,折彥沖問:“你笑什么?”
蕭鐵奴在大笑中說:“我笑大哥不會做皇帝!”
他這話一出口,周圍許多人都臉色微變,劉仲詢駭然道:“元帥……你……你怎么能這樣和陛下說話!”
折彥沖喝道:“閉嘴,有你說話的份么!”見劉仲詢嚇得服服帖帖地跪倒在地,臉色這才稍緩,問蕭鐵奴:“我怎么不會做皇帝了!”
蕭鐵奴道:“皇帝皇帝,什么是皇帝,唯我獨尊是皇帝,隨心所欲是皇帝,若是畏畏縮縮,縛手縛腳,心里想做什么都做不了,那就連一個毛賊都不如了,我說大哥,你當年的威風都哪里去了,你當年的豪情都哪里去了,怎么如今你做了皇帝,看來卻比當年在漠北流浪時還不如了!”
折彥沖理智地覺得蕭鐵奴的話在道理上似是而非,但蕭鐵奴所煽動的不正是自己內心最強烈的渴望的么,他望著賀蘭山,臉上的神情漸堅漸定,終于揮鞭一指劉仲詢,道:“光祿侍衛的差,仍由你來做吧!”
劉仲詢大喜,伏在地上磕頭謝恩,不知為什么?折彥沖覺得這個年輕的舉措就是和楊應麒領導的那幫人不一樣,他是這樣的順從,這樣的服帖,那孺慕的腔調,那全弓的背脊,還有那緊貼地面的膝蓋都帶著一種敬畏交加的崇拜,也唯有這種徹底的崇拜,方能襯托出為帝為皇者無上的威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