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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自強盡量讓自己笑,可心里卻像橫了幾把尖刀,剜心般的疼痛讓他忍不住全身發抖,望著昔日的恩師,如今已如風中殘燭,脆弱得禁不起一絲風動。朱自強斜飛的雙眉,長長的挑動起來,嘴角時彎時直,張張嘴,平生第一次感覺說話會如此艱難:“師傅,孩兒……來晚了……孩兒不孝!”
陳老點點頭,又微微地搖搖頭,他的動作很費勁,只能從晃動的枯白頭發判斷。朱自強俯下身子,盡量讓老人省力些,“孩子,我要走了,以后再也幫不到……幫不到……你,我答應幫胡……胡……”
朱自強見老人實在沒有力氣再說下去,急忙點頭道:“師傅盡管放心,我一定幫您完成承諾!”
陳老欣慰地笑了,眼睛突然睜開,原本有些黑黃的臉色竟然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紅潤,朱自強心里一緊,他明白這是老人在強提青龍氣,急道:“師傅不要這樣……”
陳老吸口氣,眼皮急速地眨動幾下,緊緊地拉著朱自強,這會兒他不能說話,一開口,那股系命的真氣馬上就會散盡。
他的目光如此柔和而安詳,無比平靜地端詳著朱自強,二十幾年前,在那個名叫狗街的小鄉村里,當他被一陣破鑼般的童歌聲吵醒后,打開小旅店的房門時,外邊站著三個小孩,可他還是一眼就看中了那個名叫豬尾巴的小家伙。
圓圓的臉蛋,寬寬的腦門,黑黑的眼睛,長長的眉毛,還有挺直的鼻梁,以及紅潤的嘴唇,而且骨骼無比清奇。他走遍了大江南北,以為自己的一身所學終究將帶入塵土時,豬尾巴就在門外,夏天的陽光灑在孩子們的臉上,是那么燦爛,那么的可愛。就在那一瞬間,他覺得這是上天的恩賜……
眼前這張成熟英挺的面孔就是當年那個孩子,那個小結巴叫他豬尾巴……長大了,長高了,變成大人了……陳老眨眨眼睛,兩滴混濁的淚水沿著眼角滑落,好孩子,你有出息,沒丟師傅的臉,為官一任,造福一方!
豬尾巴你要堅持啊,你是青龍門人,為國盡忠,報效人民是你的使命!豬尾巴,師傅就要走了,師傅本想再幫你教導后人,可師傅老了,不中用了……朱自強讀著老人的眼神,眼神中流露出來的慈愛、期盼,還有不舍……朱自強的眼眶紅了,他的心里又酸又辣,一股悲傷在胸膛中肆無忌憚地沖突,朱自強點點頭,輕輕地、鄭重地說:“師傅,豬尾巴永遠不會忘記您的教導,永遠不會讓您失望!”
陳老笑了,張開嘴,輕輕地唱道:“丟手巾,丟手巾,輕輕地放在……小朋友的后面,大家……不要告訴他,快點……快點……捉住他……”握緊的手漸漸松開,陳老的笑容顯得無比幸福,雙眼無比留戀,又無比難舍地輕輕瞌上……
朱自強悲慟萬分地哀嚎一聲:“師傅!”抱著陳老開始冷卻的身體失聲痛哭!他的人生因為陳老而改變,如果沒有這位可敬的長者,朱自強也許就是萬千人流中來去匆匆的一員,如果不是陳老改變他的性格,磨練他的意志,朱自強只是一名平凡的普通人。他現在算得上社會精英了,如今事業有成,年輕有為,聲名鵲起!而這一切成就都歸功于這位老人。
如今長者已逝,英魂不遠,朱自強有種錐心般的疼痛,自古忠孝難兩全,從李子騰告訴他到現在,整整過了三個月!他才能抽身前來看望早已病重的師尊,而師尊一直堅持見他最后一面才瞌然長逝。
師傅撒手而去,走得很滿足,有弟子如此,足慰平生。而老人臨死前唱的童謠不正是當年他指使洛永吵鬧師傅的曲子嗎?當年那個棉花匠,帶頂毛氈牛仔帽,可以用肚子喝水的怪人,臉如雞冠,雙目泛赤,如今卻化作一屢塵煙飄然而去。
頂著少將肩章的袁副局長帶領兩名護士趕進病房,盡最后的怒力對陳老進行搶救,可惜老人已經耗盡最后一絲生命的能量。
護士被袁副局長揮退后,這位少將從身后拿出一套將軍服遞給朱自強:“幫陳老穿上吧,他一輩子只穿過四次,第一次是勝利解放西南的儀式上;第二次是中國志愿軍出征歸來時;第三次是為了保護鄧老;第四次是八三年大閱軍;他這一輩子沒有穿著軍裝照過相,除了有限幾個首長外,我是唯一看過將軍穿上軍裝的人。幫幫忙,這也是主席的意思。”
朱自強抹去淚水,將這套共和國最神圣的軍裝慢慢地穿在陳老的遺體上,戴上軍帽,陳老的模樣竟然透出一股威武,袁少將忍不住舉手敬禮,這時,醫院電話通知的幾位中央元老在陪同人員的伴隨下,進入病房。
一位朱自強拜訪過的老將軍從隨身包里取出一面破舊軍旗,含著老淚覆蓋在陳老身上:“老陳啊……你這輩子就是頭老黃牛!苦活累活沒少干,可從來不享受榮譽,老兄弟啊!我的老兄弟……向前向前向臆,我們的隊伍向太陽……”戰歌從衰老的嗓門口嘶吼出來,卻讓人覺得熱血沸騰。
朱自強看看身蓋軍旗的師傅,陳老的一生經歷他沒有詳細問過,只知道師傅出生入死,為共和國作出過卓越貢獻。看著老將軍老淚縱橫的樣子,朱自強再一次替自己的師傅感到自豪。
次日,追悼會在八寶山舉行,參與的人員不超過三十個,但全部是國家首腦或軍方首腦人物。沒有記者,沒有花圈,沒有任何記錄。主席親自主持追悼會,簡單、莊重、肅穆的儀式完成后,主席向朱自強走去,緊緊地握著他的手說:“跟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