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綏兒和蘇喚兒見皇后無恙,皇上又留在她身邊安慰,便告退出來,來到了荷花池邊。池邊有花香浮動,綏兒聞得出,那是新開的桐花的氣味。往日里宮外這樣的時節,這樣并不名貴的花開得夾道都是。果然見滿路都是桐花,開得十分爛漫,她記得自己還吟過這樣的詩句,紅千紫百何曾夢,壓尾桐花也作塵。那樣散碎的句子,是少年時模糊而溫暖的回憶。然而記得清晰的,分明便是與兄長一起玩樂時,她跳起來去攀折那繁盛花枝,可惜桐花總是長得那么高,她一壁極力去攀,一壁回首笑盈盈道:“小哥哥,你瞧那桐花開得那樣高,要是做人也能那么一輩子高高在上,便也好了。”
當日的笑語,如今已然遂愿。今時今日的她也算是得到了她夢寐以求的高高在上了吧。遠處傳來了絲竹管弦和鳴聲聲,那又是不知哪個妃嬪在彈琴唱曲,如同花影浮沉,映著這盛世繁華。而她鄧綏,便是這繁華錦繡里開得極艷的一朵花。
或許錦上添花,也是美不勝收吧。她這樣癡癡地想著,低首看著荷花池內的荷花,近乎完美,便總有些許殘缺。便如自己,也算是陰璃春風得意后的一抹殘影。有沉緩的風柔暖拂過,那日光在粼粼暗紅的波光星點中漾動,連勉強維持的圓滿也有了玉碎沉沙的勢態,也許這就是她的人生,在無限的風光之中,還有著些許的冷眼與暗諷。
而這樣的蒼涼孤寂之中,唯有蘇喚兒,與也一同在這死寂如墳墓的宮里掙扎的女子,偶爾投來的一瞥含笑的眼,激勵著她忍耐下去,繼續去尋找可以撐起未來的任何微小的契機。
所謂半分殘缺的圓滿,大概如是。
她握住了蘇喚兒的手:“姐姐。你的心,綏兒懂得,你都是為了綏兒好!癡念也好,癡情也罷。綏兒此生便只為了皇上。姐姐能理解嗎?”
蘇喚兒笑道:“你的心思,還有我不懂的嗎?我問你,陰璃生病了,皇上到她身邊,你心里是否難過?”
綏兒低下頭看著那日光的閃亮影子。瞇著眼睛道:“皇后是皇上的結發妻子,我心里難過又怎樣,終究是無法!”
“無法?你難道就不曾與皇上結發嗎?皇上對你就沒有結發之意嗎?綏兒,此時此刻,你就沒想過,如果你是皇后,此刻皇上會多么擔心!可是你看他今天聽到皇后遇刺消息時的表情,他的心里已不當她是皇后,只是不得不應付的一個女人罷了!綏兒幫皇上一把,也是幫你自己。你聽我的話好嗎?”蘇喚兒語聲清冷,一如那池水幽幽!
楊真的身影這時出現在日影當中,就那樣伶伶俐俐俏生生的站在池子的另一邊,她的臉上掛著微笑,一雙眸子中滿是溫情。
綏兒也向她一笑,高聲道:“為這邊,小心腳下,這石子路還有些滑。”
蘇喚兒卻低聲道:“不要太親熱,皇后宮里的人都看著呢!”
綏兒點頭,見楊真已走近自己。笑道:“難得這樣的好天氣,沒想到皇后娘娘倒病了。你也是為探望的嗎?”
楊真道:“自然是,皇后生病,大家都著急。自然得來瞧瞧。妹妹氣色好得多了,還是得多保養自己。皇上在里面嗎?”
蘇喚兒道:“是啊,皇上正安慰著皇后娘娘呢,我看啊,你還是等一會再進去。免得人家兩個人不能親親熱熱的說話。”
楊真笑道:“姐姐這話怎么聽著像是喝了兩缸的干醋呢,酸得我都要掉牙了!”說著捂著嘴哧哧地笑著。
綏兒道:“她今天何止吃兩缸。怕是這一池子的水換成醋她都能喝了呢!”
三人不由都笑了起來。楊真道:“皇上在里面我就不進去了,他也瞧著我不順眼,我也沒那個心思見他,索性晚上再來吧!”
綏兒點頭,“你既然如此想,也罷了,我們三個回去,路上也說說話。”
楊真笑道:“也是好久沒和兩位姐妹說話了,那就同行吧!”
各自向自己的侍女使了眼色,便手拉了手出了荷花臺,緩步而行。楊真看離得遠了,便道:“皇后這次遇刺是真的?我怎么覺得是她有意的邀寵的手段。”
蘇喚兒道:“這還用說嗎?我也覺得不對勁,好好的,誰也沒見到人,就落了水?要是有人推,難道那人長了翅膀飛了去?”
綏兒笑道:“人沒事,平安就好。若是真有刺客,這一次沒成,還不得再來一次,但愿她能沒事。”
蘇喚兒也笑道:“那就求老天保佑她吧!”
楊真問道:“皇上怎么說?”
“還能怎么說?不就是看看,安慰兩句。我們出來時,陰皇后正和皇上撒著嬌呢!”蘇喚兒答道。
綏兒道:“事情畢竟是發生了,她不和皇上撒嬌,難道還和我們說去?她也是女人,這也是常理之中。”
楊真點頭,“喚兒姐姐,有些事,看開就好,像鄧貴人這樣,反倒沒了心事。”
蘇喚兒道:“我又何嘗不是如此想,只是一提到陰璃,我就后背發冷,直冒涼氣,恨得牙癢癢。”
楊真笑道:“不用擔心,也不用牙癢癢,我瞧著還有好戲看呢!”
綏兒默不作聲,看著腳下的地面,那上面濕濕滑滑的長滿了青苔,路邊的小河水嘩嘩地流著,讓人心里也平靜了下來。
“好戲還是不要有的好,畢竟平平靜靜的生活是好事。”
楊真奇怪地看著綏兒道:“難道鄧貴人對皇后就沒有一點恨意?”
綏兒搖頭,“怎么會沒有?只是人不能只想這些,我們不去惹事,豈不是好?”
蘇喚兒嘆道:“怎么和你說了一大堆都是白說了。你就不想想宮中的其他姐妹?你不惹她,她倒是會惹你,不信你瞧著,這次的事情若是她安排的,早晚會算計到你頭上!就怕是她得罪了太多的人,自己惹禍上身罷了。”
“喚兒,等等吧。我總還念著我們一起長大,一起玩耍時的情誼,若她不是真害到我身上,綏兒并不想與她為難!”
劉肇走后。陰璃拿下了頭上的巾,對蓮兒道:“把門也關上吧,本宮總覺得冷得厲害,胃里還翻騰著剛剛那些臟水的味道,總還想吐出來。”
蓮兒聽了。忙將殿門關好,陰璃才安靜了下來,沉沉睡去。半夜時,聽得窗格子發出啪啪之聲,蓮兒嚇了一跳,從睡夢中醒來,忽然聽陰璃說要喝水,便去外間拿水。這時忽然聽到窗子又一響,隨后陰璃又發出了一聲驚叫,她嚇得把水盞都掉到了地上。忙跑回寢殿,卻見窗子打開,一枝釣桿伸了進來,那一頭正抽打在陰璃的臉上,一條血色的長長印子,清清楚楚的浮在皮膚之上,看得人心驚肉跳,陰璃已坐了起來縮在一角,低聲哭泣著。蓮兒忙到窗口向外張望,卻沒有看到一個可疑之人。窗外靜得只有一輪明月。和靜靜的水聲及蛙鳴。
回來看時,陰璃已嚇得面無人色,只哆嗦著,哭得上氣不氣下氣。“來人。有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