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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是個什么樣的人呢?
他問媽媽,媽媽說先生是個很可怕的人,多的就不敢再說。他無法理解媽媽對先生的恐懼,問花店的兩個姐姐,姐姐們給出了截然相反的答案:先生是很好、很溫柔也很有趣的人,他也很喜歡你,所以你不用擔心。
于是,一個冷血無情、喜歡小女孩討厭中年婦女的有錢白發老頭的形象出現在了幼年西澤爾的腦海里。
等到四歲,他第一次正式見到那位先生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以前想的完全錯了。那是個銀發的哥哥,頭發很長,神情冷淡,看他的時候表情似乎很不耐煩,但小孩子是很敏銳的,西澤爾懵懵懂懂地意識到,“先生”其實是不討厭他的。
銀發的哥哥問他,將來想成為什么樣的人。
那一刻媽媽很害怕。
西澤爾不理解媽媽為什么會害怕,但他意識到莉拉姐姐和莉塔姐姐也緊張了起來。于是他知道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他的回答或許也能決定什么至關重要的東西……可當時他想不出來應該這么回答,就看著那位銀發的哥哥的長發,經過慎重的、特別認真的思考后,他問:“我能成為你這樣的人嗎?”
他聽到媽媽在小聲抽氣,兩個姐姐也齊齊露出敬佩的神情。西澤爾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但銀發的先生伸出手,按在了他頭上,說:不能。
銀發的哥哥沒有生氣,說完又說了一句,那不是什么好事,別想了。
之后的日子一如往常,銀發的哥哥不常來,只是每隔一兩年來一次。倒是有幾個好像跟銀發的哥哥認識的人來找他,送他去上學,他們告訴他,銀發的哥哥是他的父親。
“父親?”
“……不要以一般父母的標準去期待他就好了,黑澤哥他、他比較忙,沒什么時間來看你。”黑發的哥哥是這么說的。
話里有話,沒有說完。但西澤爾能感受到這個哥哥的好意。是什么人呢?
一個哥哥是偵探,一個哥哥是警察,還有個黑發的、留著長發的哥哥說他是一位音樂家,自稱“手風琴詩人”,但他們看西澤爾的時候,總像是在透過他看什么人。
這讓西澤爾覺得不舒服。當然,他知道這是為什么,因為他跟那個哥哥是一樣的銀發,從顏色到質地都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就是眼睛的顏色。
他笑著跟哥哥姐姐們說話,就像個普通的乖小孩,可他始終記得媽媽跟他說的話:不要接近任何人,不要相信任何人,也不要相信先生。沒有人能給你活下來的權力,除了先生,而你能活著,是因為你對先生有價值。
再后來媽媽死了。
她是自殺的,看到西澤爾已經長大、能夠上學,能出現在陽光下,她很高興,為西澤爾準備了她能準備的一切,然后在一個明亮的午后自殺了。
媽媽沒留下任何遺言,西澤爾也不知道她的真正名字,銀發的哥哥也不知道。花店的姐姐把媽媽埋葬,莉拉姐姐問他傷心嗎,西澤爾說很傷心。
其實他不。
他看到花草枯萎的時候不會傷心,因為生命的消逝不過是必然;媽媽跟他說過我們的命都是偷來的,遲早有一天會還回去。他想,媽媽擔驚受怕了半輩子,或許死亡對她來說是一種解脫,所以她死的時候是微笑的、安逸的,前所未有的……自由的。
因為媽媽看他的時候,也是害怕的,就好像怕他某天忽然變成什么怪物一樣。西澤爾一直知道。
那位銀發的哥哥來已經是半年后的事了,得知媽媽的死訊后,他也只是冷淡地說了句“是嗎”,就沒有了然后。先生說,既然如此,就跟我去挪威吧。
于是他收拾好行李,從一個生活了多年卻依舊陌生的地方,去另一個陌生的地方。他會轉學,遇到新的朋友,但以前認識他的人也知道他在哪里。
“先生是個什么樣的人呢?”
他離開巴黎前,再次問了姐姐們這個問題。這年他七歲,他覺得自己會得到不一樣的答案。
莉拉姐姐說,先生是個有很多過去的人,沒人知道先生的一切,他神秘又強大,有著遍布世界的朋友和數之不盡的財富,只要先生喜歡,你就可以得到任何想要的東西。
莉塔姐姐說,先生是個總是在面臨麻煩的人,他不喜歡回頭看過去,也不喜歡有人打擾他的生活,可危險和麻煩總是追隨著他,所以先生每次來的時候心情多半不好,不過先生對自己人一直是很好的。
到挪威的那天,先生把他丟在了新家,新家也有人照顧他,像媽媽一樣,看他的時候也很溫柔。先生跟新的保姆交代了幾句,就往常一樣,只待了很短的時間就要離開。
后來,每當他想起那個下午,他都會意識到,是某個突如其來的想法,徹底改變了他的一生。
那天他追上先生,問:“我能跟你走嗎?”
先生問他為什么。
他說,我想成為先生一樣的人。
先生好像有點不耐煩,對于已經說過的、拒絕的事被重新提起這點。但先生對他還算有耐心,問他到底想要的是哪個“一樣”。
——小鬼,你到底看上了我什么?
西澤爾說,死亡。
他看到銀發的哥哥對他笑了,卻沒有回答,轉身就要走,他追上去,銀發的哥哥又頓住腳步,說:別跟著我,這不是你應該走的路,西澤爾。
那是先生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他問:我不能跟著你嗎?
先生說:我不建議。
西澤爾聽懂了,他追上去,說:那我要跟著你。
銀發的哥哥好像不怎么高興,但沒有再拒絕他,而是說既然是你自己做出的決定,就不要后悔。
西澤爾說是我自己要來的,等后悔的時候,我會自己走。
他又問:你叫什么名字?
先生沒有回答他,直到他們穿過城市的街道,上了車,離開他一直住著的巴黎,抵達下一座城市休息的時候,先生才跟他說了一個單詞:juniper。
那是先生,他的父親,他的老師,他的引路人的名字。
但西澤爾決定直接叫他juniper。不為什么,因為juniper沒有反對。
“西澤爾。”
銀發的男人忽然開口,打斷了西澤爾的回憶。
他們兩個正在住宅附近的市場,銀發的男人還在想今晚吃什么的事,亞洲菜是個非常豐富的體系,西澤爾看銀發男人的動作就知道對方其實是會做飯的,看來今晚是用不著他親自動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