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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中,奴仆紅丹在收拾用餐器具,見主子回來,終于松了口氣:“小娘子,北方的春夜寒涼,您莫要一直待在外面,若是著涼了如何是好?”
今日和前幾日一樣,小娘子匆匆用完膳就去了院中,卻也不出去,只在院中待著,一直注意著院門方向。
紅丹知曉,小娘子這是在等霍二郎,卻又不明白,若是想找霍二郎為何不去他的院子門口,而要在自己院中等呢?
萬一對方一直不來,那小娘子豈非一直見不著人?
“無事,我身體好著呢?!笔吭娦Σ[瞇道。
她確實天生聲線軟糯,聲音甜甜的。但如果霍知章在這里,他會發現其實還是有區別的,方才和他說話是十分的甜度,如今大概是十分之七。
士詩坐在窗牗旁的軟榻上,吹著微涼的風,心情舒朗地回憶著方才。
他說,他今日在飯桌上向父母提了他們之事。
這當真超乎她的意料,不過也愈發證明她先前的選擇無錯,他比她想象的還要有擔當些,也不枉她費盡心思凸造對他“一見鐘情”的過往,和一連多日都往軍醫營里鉆,步步為營至今。
當初偶遇幽州軍,一個復仇計劃頃刻間占據了她的腦海。
雙親和長兄之死的血海深仇不能不報,但單憑她和被她藏起來的弟弟,斷是無法對付此時已殺兄上位、牢牢握住士家大權的親叔叔。
幽州軍是一把刀,碰上幽州軍或許是她唯一的機會。
不過令她意外,領軍的頭目分外年輕,竟是個英姿勃發少年郎。后來她才知曉,此人居然是霍幽州的次子。
她偷偷打聽過,這位霍二公子尚未成婚,此番是奉父命駐兵沉猿道。
他背景雄厚,正妻之位空懸,身材挺拔兼模樣雋秀,又有古道熱腸,除了偶爾迷糊些,無任何陋習,傻子才會放過這個男人呢。
她要嫁給他。
這樣的男人當她未來孩子的父親再適合不過了。
霍幽州往后肯定會進軍交州,她可以為其提供交州某些要地的地圖,甚至為他引薦父親曾經的下屬。而作為回報,那歹毒殺害胞兄的士啟榮必須死、后續霍幽州還需扶持她弟弟上位,成為新一任的士家族長。
士詩自認為這筆買賣還算公平。
“小娘子,何事這般高興?”紅丹見士詩嘴角一直翹著,不住問。自從族長他們被害后,她已許久未見小娘子真正的歡顏了。
士詩眉眼彎彎:“真好,小狗很耿直,也很好騙?!?
紅丹沒明白她話的意思。
士詩卻不打算多說了:“去準備吧,我要沐浴?!?
霍郎對那位裴夫人似特別敬重,她得盡量讓裴夫人不抵觸她。明后天有場硬仗要打,她需養精蓄銳,絕不能在關鍵時刻出狀況。
*
裴鶯還不知有人想討好她,她睡了很安穩的一覺,早上用完膳后,開始琢磨與士詩見面的事。
不管如何,知章冒犯了人家小娘子是事實,因此裴鶯左思右想,命辛錦去了趟庫房,取了一套首飾過來,然后再給士詩傳話,邀請她來一趟。
不久后,裴鶯便看見這位交州的士家女了。
少女約莫十六七的年紀,身形嬌小,面容甜美,一雙眼睛跟貓兒似的水靈靈。她上身著淺藍色圓領衫,下面一條淡粉色長裙,一頭長發僅以一根木簪挽起,發上除了木簪外并無旁的飾物。
當時對霍知章說的那句“裴夫人美名在外”,并非士詩捧人說的誑語,她是真的聽過這位夫人的名聲。
據說裴夫人容貌絕艷,裴氏商行乃她一手建立,才情皆備,深得霍幽州愛重。
未見到本人前,士詩有那么一絲疑慮,畢竟算算年紀,對方起碼三十有五了。
但現在……
少女愣在原地,罕見地露出了些真實情緒,她怔怔看著不遠處云發豐艷的美婦人,歲月在她周身沉淀出繾綣的溫柔,明媚的日光從窗外溜入,落在她身上仿佛連帶著她整個人都在發光。
裴鶯露出笑容,“士家小娘子來了,坐吧?!?
士家是個大家族,士詩的父親光是胞弟就有六個,祖父亦有相當多的兄弟,故而她從小都在人堆里長大。論起看人的閱歷,士詩自認為比同歲的小娘子勝出太多。
面前人的和善是真的和善,士詩心神松了少許,卻并不依裴鶯的話立馬坐下,而是恭恭敬敬地先行了一禮,盡量讓自己的嗓音沒那么甜:“交州士家女,士詩,見過裴夫人。方才初見您,恍然間以為窺見天上仙子入凡,不由晃了神,還請您勿怪罪?!?
裴鶯:“不必多禮?!?
士詩直起身,對裴鶯羞澀一笑,然后才邁著小步子入座。
“我聽知章說,前些日你幫了軍醫營頗多忙,難為你來軍中做客,還不得空閑?!迸狷L笑道。
士詩忙道:“夫人此話折煞我矣。若非霍二郎君當初救我于水火之中,我與幾個奴仆定然早早投胎轉世去了,哪還能像如今這般安穩。救命之恩沒齒難忘,軍中有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我可太高興了?!?
裴鶯佯裝不知她為何離開交州,“交州人杰地靈,小娘子為何背井離鄉?”
士詩攪了攪手指,似糾結,但很快又下了某種決心,“若有選擇,大概沒有誰愿意背井離鄉,離開養育自己的故土。不瞞夫人,我父親曾是士家的族長,撐起士族一脈的榮耀,但前兩年我父親染病,當時他便想著讓我長兄逐步接替他的位置。但我叔叔起了二心,窺視族長之位,后面他計殺了我的雙親和長兄,還要將我嫁給有不良嗜好的五旬老翁當續弦。我、我在交州活不下去,只能背井離鄉……”
他們肯定會去查她的身份,與其被查個徹底再坦白,不如現在將之前未說完的話補全。
她告訴霍知章,她父親是族長,和他說逃婚至此地。那些話并非虛言,只不過當時未說完而已。
裴鶯沒想到對方如此誠實,她問,這小姑娘便說了個徹底。
有句話叫做“真誠是必殺技”。
現在裴鶯看著眼眶有些紅的士詩,對方不過十六七,與女兒年歲相去不遠,她嘆了口氣:“能活著總歸是好的,說不準往后有否極泰來之日。”
話畢,裴鶯拿起旁邊的錦盒,“有年輕女客登門,我歷來會贈些小禮物,不過如今行軍在外一切從簡,可能比不得平時細致,你瞧瞧喜歡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