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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的藥你吃了沒有?”我忽然想到了最重要的問題,一把拉住舞秀的手,覺得自己的一顆心都要擰到一塊去了,急切地催她,“快說!”舞秀被我嚇愣了,只是搖了搖頭,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松了一口氣,一轉眼又看到了床頭的矮幾上擺著一盤鮮紅色的水果,一把抓起盤子推開窗戶就扔了出去。
“這是誰送來的?”我厲聲追問迎夏,這個從小就服侍舞秀的丫鬟大概從沒有看過我發這么大的火,嚇得直哆嗦。還是舞秀攔住了我,說:“這是韓妃剛派人送來的。”韓妃,韓妃,我突然有點明白了她為什么想要挑我去護送她妹妹了。
“阿潮,你到底怎么了?發什么火呀?”清蓉回過神來,一臉的不解。
我顧不上理會她,一把抓住了迎夏,瞪著眼睛一字一頓地交代她,“從今天開始,姐姐每一口吃下去的東西,你都要親自動手做。不知道的東西千萬不能拿給她吃,任何人送來的也不行,你記住了沒有?”迎夏慌亂地點了點頭。
舞秀不安地上來拉我,“三妹,你……”我將她摟進懷里,心里的憤怒不知不覺就已經變成了恐懼,我曾經說過要保護她,但是我怎么才能做到?我真的能做到嗎?
“到底……”她想從我懷里掙扎出來,我按住她,嘆了口氣說:“傻瓜,你要當娘了。”舞秀真的就傻了。
事情到了這一步,即使再怎么不甘心,我也得去見見太子了。
書房里彌漫著綠茶般淡淡的清香,從我跪伏的角度,只能看到方圓幾米之內的油磚地面。青幽幽的地面光滑冰冷,影影綽綽地反射著大殿里的帳幔和云柱。寂靜無聲之中,仿佛每一寸空間都充滿了無形的壓力。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支在地板上的手指都繃得有些發白了,才聽到書案后面傳來明德太子冷淡的問話:“要接側妃回娘家?你怎么想起提這樣的要求?”我說:“側妃身體虛弱,恐怕……”一雙淺色的朝靴出現在我的視線里,這雙腳圍著我緩緩地轉了兩圈,然后說:“西夏,你是不是在暗示我,你姐姐在宮里過得不好?”我說:“堂堂太醫院的太醫,竟然連喜脈都摸不出來,還開了危險的藥品。萬一……”我沒有再說下去,舞秀在宮里過得好不好這個男人應該比我更清楚,他自小就是在這樣的環境里長大的,自然明白我的題外之意。
明德沉默無聲地在大殿里來回轉悠,我不敢抬頭,只能看到他的兩只腳一會兒出現在我的視線里,一會兒又繞到了我的身后。他不出聲的時候,那種壓迫人的感覺似乎格外的強烈。
“你的意思,我都明白了。”他緩緩地說,“不過,接回娘家也是不成的。我自己心里有數。你,放心。”放心?我怎么放心?如果舞秀真吃了李太醫開的藥,這會兒是死是活還都不知道呢。每每想到這里,我的心都要揪成一團了。
“西夏,”他的兩只腳又出現在了我面前的油磚地面上,語氣卻是出乎我意料的柔和,“這也是我的第一個孩子,你想想看,我會不在意么?”我的心不禁一沉,對于他來說,重要的難道只是子嗣?我下意識地抬起頭,他正俯身看我,幽幽沉沉的眸子里,什么也看不出來。
母憑子貴,我現在是不是只能寄希望于這皇族里最古老的規律呢?可是,就算孩子平安地生了下來,真的就沒事了么?以后呢?
明德迎著我的視線,唇邊流露出一絲意味不明的淺笑,“我自有安排。”
我帶著曾平到郊外的野地里采了不少山魚草,用大鐵桶煮成水,然后分發到了各個牢房里,這些藥水雖然不能治病,但是噴灑在地上、墻面上,也可以起到一定程度的消毒殺菌作用。在藥品缺乏的時候,暫時也只能這樣了。
當我挽著袖子第n次提著木桶從地牢里出來的時候,看到了煮藥水的鐵桶旁邊除了曾平,還圍著兩三個穿便服的人。其中一個身材矮小的似乎是個半大孩子。
我正在猜測他們的身份,就看到那矮小的身影朝我這邊轉過身來,果然是個半大的孩子,仿佛吸足了陽光般的淺麥色皮膚,散發著一種似曾相識的光彩。一雙黑湛湛的眼瞳,帶著三分傲氣、三分頑皮不羈,正一眨不眨地盯著我看。
他的年齡似乎比敏言還要小一兩歲,但是個子要比敏言略微高一些。這個五官精致的孩子我應該是沒見過的,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總覺得有幾分眼熟。莫非……
這孩子上上下下打量著我,然后不屑地撇了撇嘴,“你就是西夏?”我把桶遞給了曾平,也學著他的樣子上上下下把他也打量了一番,回答說:“不錯,我就是西夏。這里是刑部衙門,是閑人免進的地方,你們快走吧。”曾平用水舀子把藥水灌進了木桶里,我提著木桶轉身要走,那半大孩子已經攔住了我的去路。他仰起漂亮的小臉,很不高興地問我:“你怎么不問問我是誰?”我忍不住笑了,“那你說說看,你是誰?”男孩子又撇了撇嘴,“你連這都猜不出來?也沒有我哥哥說的那么聰明嘛。”我放下手里的木桶,彎下腰仔細端詳他的五官,好像真的有幾分明瑞的影子。男孩子被我看得有點不好意思了,白了我一眼,嘟囔了一句:“笨女人。”這小鬼真的就是明華?
我朝他伸開一只手掌,說:“拿來。”明華把手伸進了衣襟里,掏了一半才回過神來,愣愣地問我:“你怎么知道哥哥有信給你?”我學著他的樣子白了他一眼,說:“笨小孩。”明華被我的話氣愣了,賭氣似的想把信塞回去,我一把搶了過來,展開一看,果然是明瑞的筆跡。厚厚的幾張紙,說的幾乎都是他這個小弟弟生活上的諸多習慣。看樣子,也確實是要把我當保姆了。這封信我看得十分費勁,一邊看,一邊腳底下還躲閃著小鬼明華的短劍,這孩子大概跟侍衛學了幾招拳腳,正神氣活現地跟我比劃,也許是不服氣被哥哥托付給一個女人,連零花錢都要受人控制,所以一心想要給我一個下馬威吧。
我看完了信,覺得他這樣鬧下去也終究不像個樣子,伸手抓住了他的腰帶,將他提了起來和我平視,明華的小臉立刻漲得通紅,粗聲粗氣地喊了起來,“你這女人,放我下來!”說著,又拿他的短劍朝我比劃。我一把奪過了他手里的短劍,用劍柄在他的腦袋上敲了兩下,“你哥哥就讓你這么跟我說話的?”明華看了看遠處屋檐下站著看熱鬧的幾個牢頭,小臉上露出惱羞成怒的表情,看樣子,明瑞說的沒錯,的確是個被寵壞的孩子。我用劍柄托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看著我的眼睛,然后很認真地說:“你聽好了,小王爺,如果你在我面前就是為了找茬,為了跟我擺你的王爺架子,那你以后就不用來了。我答應過你哥哥要照顧你,我說話算話,你以后有什么差遣,可以派個下人來通知我,你自己就不必到這里來找不痛快了。”說完,我就把他放下地,提著水桶繼續去給牢房消毒。再出來的時候,明華還倔強地站在院子里,但是神色已經沒有那么囂張了。看上去反倒有些無措,好像不知道該怎么下臺似的。我也不理他,自顧自地舀著水,然后往牢房里走。
再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昏暗下來,明華的身影還站在院子里沒有動。不過,倔強的小臉上已經換上了一種很委屈的表情,好像被人遺棄的小貓似的——尖尖的爪子已經都收了起來。
我從他身邊走過去的時候,他眼巴巴地看著我,很微弱地喊了一聲:“喂!”我停住腳步,故意不回頭看他,“喂什么喂?你要是實在不知道怎么稱呼我,就叫我西大人好了。”身后半天沒有動靜,然后一個壓低了的聲音賭氣似的嘟囔了一句:“真麻煩。”我拍了拍手說:“小王爺請自便。”剛抬腳要走,就聽明華很不情愿地說了一句:“好了好了,就算我錯了。”我回過身,有些好笑地看著這個別扭的孩子,他嘟著臉磨磨蹭蹭地走到我身邊,十分自然地拉起了我的手,可憐兮兮地甩了兩下,抬頭看著我說:“我餓了。”這樣漂亮的孩子還真是讓人沒法對他狠心,我嘆了口氣,“哪天到中京的?”他很委屈地說:“剛剛到。”我一愣,看著他兩只水汪汪的大眼睛,心忽然就軟了。我看看他身后的那幾個風塵仆仆的侍從,“就帶了這么幾個人?”明華搖了搖頭,“他們帶著馬車去驛館了。”我松了一口氣,明華仰著臉還在看我,一邊握緊了我的手,“走吧,請我吃飯。”我把他抱上大黑馬的時候,明華整張小臉都瞬間亮起來了,“好漂亮的馬兒,比哥哥說的還要棒!”“你哥哥,他好嗎?”我本來不想跟一個孩子問這樣的問題,他能知道什么叫好和不好呢?但是沒有忍住,還是問了這個傻問題。
明華立刻就搖了搖頭,身體向后一仰,懶洋洋地靠在了我的身上,“我來的時候,帶來了并洲的護城侍衛,他們會把皇帝指給他的那個女人帶回去。”說到這里,他似乎已經感覺到了我往外推他,不禁很委屈地喊了起來,“我都累壞了,你就讓我靠一靠啊。”他這么一說,我的心又軟了。只好由著他賴在我懷里。忽然又想起敏言比他還大一些,尚且時不時地跑到小娘親的懷里去撒嬌,明華如果留在并洲,也是一樣吧。這樣一想,就覺得這孩子的處境比敏言可憐多了。
這小鬼看到福煙樓的時候,很神氣地伸手一指,“就在這里請我好了。”我白了他一眼,“這里的東西好貴的。”明華撇了撇嘴,又露出很委屈的表情,“可是我頭一次到中京,你總得選個像樣的地方給我接風啊。再說我只有吃飽了,才能想起來哥哥帶給你的禮物放在哪個包里哦……”一邊說,一邊大眼睛還滴溜滴溜地看我。
真拿他沒辦法。
我帶著他進了福煙樓,點了第一次碰到明韶和明瑞的那間包廂,明華聽說哥哥也曾在這間包廂里喝過酒,小臉上頓時浮現出十分好奇的表情。
只是,物是人非,當日的情形已沒有絲毫的痕跡可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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