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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這份心,當初他怎會容忍賈政竊據榮禧堂?早鬧得天翻地覆了。還不是因為賈母偏疼小兒子,常說叫小兒子跟著她住,便是在大戶人家母親隨小兒子住也是正理,而她居住的院落正緊靠著榮禧堂的正院。
相比賈母的偏心,賈赦其實更恨賈政。
賈母的偏心源自賈政爭氣,而自己無能,這也算是情有可原。唯獨賈政一副讀書人的清高做派,結果沒有半點讀書人該明白的禮數。賈政當真不知道他自己住在榮禧堂名不正言不順?他知道,他比誰都明白,不過他有了賈母跟小兒子居住的借口,即使外人彈劾他,他也能理直氣壯地說非自己的本意,而是遵從母親之愿,所有罪過推得一干二凈。
只是這件事不曾發生,賈赦自己也是以惡意揣測其心,故不能作準。然,若是發生于抄家之前,彈劾他于朝堂之上,恐怕他定有這么一個借口。
林如海擎著茶碗,靜靜聽完,含笑道:“內兄原說正月抵達,怎么此時方至?可是途中出了什么事故?他們娘兒們都擔憂得很。”
賈赦臉上一紅,帶著幾分羞愧,道:“你也知道我文不成武不就,身子骨兒不如你那般健朗,這一回急著趕路時,途中遇到大風雪,淋了個透,故病了幾日,又被大雪阻了路,沒法遞信,好容易養好,急急忙忙地趕路,誰知還是晚了。”
林如海倒是十分諒解,又露出幾分擔憂,細細詢問幾番,得知已經大愈,方放下心,笑道:“不晚,今兒來,正好接了老太太回去。”賈赦來的真真是巧,滿朝文武百官之家眷泰半皆在自己家中觀禮,既知賈赦的到來,自然也就明白了賈赦的孝心所在。
賈赦無利不起早,他進京,多是奔著名聲來的。
賈赦眼睛一瞪,道:“怎么不晚?我那太太和璉兒夫妻托我帶了好些東西給外甥女,賀其及笄,偏生你們笄禮行完了我才到,還不知道回去如何交代呢。”
林如海聽說,頓時莞爾不已。
相比竇夫人、賈璉和陳嬌嬌因喜黛玉而為之,賈赦卻是想到黛玉將來是國舅夫人,太子嫡親的舅母,等到太子登基,是否能富貴百年自己不知,至少還能富貴三代,于自己的孫子也大有好處,所以他自己很是預備了幾件好東西給黛玉。
當他想到賈母帶著寶釵、湘云、探春等人齊至,微微皺眉,便將東西交給林如海,囑咐道:“千萬記得給大姑娘,我就不親自當面給了。”
對于二房一干人,賈赦雖不喜,可是對寶玉探春賈環幾個嫡親的侄子侄女還有一點疼愛之心,畢竟寶玉長得得人意兒,天生又有一塊通靈寶玉,所以他也備了幾件東西,不過和給黛玉的相比卻是天壤之別,所以他不能叫他們看見,免得他們怨恨黛玉。
林如海微一凝思,便明其理,好笑應承。
賈赦留到人散時,給賈母請過安,又受了晚輩的禮,方親自接賈母回賈宅。
他進京后先回了家中,已見到撤去敕造榮國府匾額后掛上賈宅的府邸,心里不是沒有傷感。雖說妻兒都說自己家仍稱榮國府未免逾制,然而畢竟是御筆親題,是先帝命人建造的府邸,絕不能隨意改換門面,所以一直掛著榮國府。
及至到賈母房中落座,不等賈赦開口,賈母道:“你放心,寶玉已經成了親,等外面的宅子收拾妥當了,就叫他們從這里搬出去。”
賈赦一怔,隨即暗惱,起身道:“兒子幾時說要趕寶玉他們出去了?母親如此,豈不是叫外人知道后笑話我這個做大伯父的不慈,趕回京城來單單是為了趕走侄兒侄女?”若是賈政在的話,他大約會如此打算,偏生賈政不在,只有幾個侄子侄女,賈赦再糊涂,也不會任由他們幾個自生自滅。雖然榮國府敗落了,可是他們住在這里,終究還能托庇于自己和賈璉。他不為自己想,也得為子孫著想,名聲略遭一點作踐可就好不了。
聞聽此言,賈母微微一愣,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她知賈赦一直在背地里說自己偏心,只是為人母、為人、妻、為人媳,她那時在府中兢兢業業,自然偏愛老實本分的兒子,且又是小兒子,不想倒得了賈赦的怨恨,所以她早有提防,誰知他居然說不會趕寶玉等人離開?
和住在外面相比,賈母當然知道寶玉留住在府里的好處。于是,她略顯急促地問道:“你允許寶玉仍舊住在現今已經屬于璉兒的宅子里?”
看到她的模樣,聽到她的語氣,賈赦眼里閃過一道諷刺,心里如何不明白賈母的心思?但是他垂首立在下面,旁人自然看不到絲毫,因此,他淡淡地道:“自然。不說別的,單說蘭兒母子,珠兒十來年前就沒了,蘭兒年紀小,珠兒媳婦守著他過活不容易,如何能另立門戶?便是想另立門戶,也得等蘭兒大了有了本事再說。環兒只比蘭兒大兩歲,今年還不到十四歲,文不成武不就,也是不能立起門戶。寶玉年紀最大,也不過十六歲,偏生他這些年來一事無成,在外面住著誰能放心?”
一席話說得底下人等感動不已,尤其是李紈母子和趙姨娘、賈環,他們誰都不愿意離開府邸,畢竟有人庇佑和沒人庇佑簡直就是云泥之別。
提到賈蘭母子和賈環時,賈母的神色略有些淡,提到寶玉,她眼中一亮,臉上露出一絲笑容,感慨道:“我如何不知外面的艱難?只是你們兩房雖未分家,可他們父親畢竟判了流放,哪里還能住在這里?恐連累了你們,所以才買了幾處宅子,打算分與他們。”
聞言,賈赦嘴角微微一撇,瞅著形容略瘦的寶玉,面上似笑而非笑。
賈赦私下已經詢問過林如海了,賈母一共買了三處房舍,明面上都是三進的院落,實際上有好壞大小之分。放在寶玉名下的院落最是精致恢弘,一共三十二間半,建成不過數年,家具齊全,又有一處小花園子,紅梅翠竹,頗有江南小筑的雅致氣象,且離林家極近,左鄰右舍多住顯貴,那里常有官兵巡邏,十分安寧。給賈環和賈蘭的房舍卻是尋常,不說一共只有十六七間房舍,而且坐落在西城偏南的地方,這兩處房舍雖不至于靠近南城,但和賈母給賈寶玉預備的居所相比卻是差了十萬八千里。
長安城有一句話世人皆知,東富西貴,南貧北賤。
東城所居多為富商,西城所居多是顯貴,當然也不是一言概之,其中也有許多百姓,南城窮幾乎都是尋常百姓,北城賤而從事下九流的人極多,平素也有些混亂不堪。
當年的榮國府和現今的林家,都是坐落在西城,極近皇宮。
賈赦心想,和賈蘭賈環相比,賈母最疼寶玉,定是賈母打算留下極多的梯己悄悄給寶玉,不想叫賈蘭和賈環他們知曉,所以才將他們安置得彼此距離遠些,到那時,就算寶玉吃得好住得好用得好,賈蘭賈環他們離得遠,很難得到消息。
賈母從前偏心,如今仍然偏心,賈赦一是對侄兒侄孫不忍,二是心里著實氣不過,她越是不想讓賈蘭賈環知曉她留給寶玉的東西,自己越是想讓他們住在一處。
于是,賈赦笑道:“從前富貴的時候沒有分家,此時二房貧賤了卻要分家,讓外人說我無情不成?宅邸極大,院落又多,我瞧他們現在住著甚好,不必搬家了。我雖十分無能,可璉兒卻很長進,縱然不在京城,他有那么些同年同窗,也能托人照料他們幾分。”
說完,對賈蘭母子和賈環道:“你們只管安心住下,有我呢,不必擔憂日后之事。”
李紈激動不已,忙命賈蘭磕頭,賈環亦跟著行禮,臉上俱是敬色。
賈赦見狀,倒生出幾分憐憫,抬手叫起,道:“聽說家里遭了難,我這回來,太太和璉兒媳婦她們預備了許多東西,都是你們現今得用的,一會子打發人送到你們各自房里。其中預備了許多書籍,有璉兒用過的,也有沒用過的,雖說幾個孩子不能從科舉出身了,可是讀書明理,他們讀的書多了,有了本事,再有璉兒和姑太太家照應,將來未必沒有機遇。”
雖說極恨賈政,可面對年紀輕輕的侄兒侄孫,賈赦實在不忍袖手旁觀。
別人猶未如何,李紈卻是大喜過望,身形微顫,難以自已。有了賈赦這句話,將來賈蘭年紀大了,文武兼備,完全能從軍立功,消去官奴之身份指日可待,這樣的事情屢見不鮮。
賈赦目露一絲贊許,為母則強,李紈倒是個極好的。
不過,他轉眼見到賈母并湘云眼里都流露出一絲異樣,前者是淡淡的不喜,后者是濃濃的憤恨,不覺心中納罕。
偏在這時,寶玉驀地大哭出聲,撕心裂肺似的,叫人聞而落淚。
不料,賈母和寶釵卻是神色一動,略見喜色。
原來當初賈家壞事,女眷皆鎖于宅邸中,不似男丁皆入牢獄。牢獄中既臟且亂,是非極多,寶玉自小嬌生慣養,何嘗經歷過這些?當日便是面無人色,在獄中渾渾噩噩多時不見好轉,多虧賈蘭照應著,才沒被別人欺負了去,兼牢獄中以酸齏為食,破氈為衣,通靈寶玉又被搜了去,因而極是難過,最后竟被嚇得神魂似無。
后來出了獄,通靈寶玉因是寶玉的命根子,賈敏亦知,托了人才將通靈寶玉送回賈母處,與寶玉戴上。即使如此,寶玉仍未曾回過神來,靈秀不及當年。
今見賈赦,且賈赦待他素來慈愛有加,不似賈政非打即罵,寶玉只覺得恍如隔世。
賈母摟著寶玉,激動得老淚縱橫,道:“哭出來好,哭出來好。原存了許多郁氣在心里頭,又離了命根子幾個月,方神思不屬,我見你無知無覺,心里十分擔憂,今兒這一哭,郁氣發出來,仔細將養著,也便好了。”
寶釵亦含淚而立,神色間極是歡喜。
寶玉哭了半日,抽抽噎噎地道:“老爺和太太如何了?”
眾人神色均是一變,獨賈母長嘆一聲,道:“你老爺已經流放,現在途中,怕還沒到地方呢。你太太判了秋后問斬,你是知道的,距今只有半年了。”
寶玉心頭一痛,一口血噴將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