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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然聽聞此消息,眾人都是一呆,俞科夫人才命奶娘抱著孫子下去,和俞秋夫人聞言更是不知所措,老太太要回鄉,他們兩家怎么不知道?
賈母奇道:“老夫人在京城里住得好好兒的,怎么打算回鄉了?”
俞老太太看了兩個兒媳婦一眼,心里明白她們在想什么,嘴里卻淡笑道:“世人都說落葉歸根,我到了這樣的年紀,午夜夢回之際總是見到揚州的景兒,可巧恒兒的先生回鄉守孝了,一時請不到西席,倒聽說姑蘇有一家書院極有名,由當代大儒坐鎮,學問好得不得了,意欲打算送恒兒過去讀書,湊在一處,便起了回鄉的心思。”
賈母人老成精,焉能不明白俞老太太回鄉多為俞恒之故,忙笑道:“這可好,我正有幾件梯己東西想給外孫女呢,老夫人既要回南,到時少不得勞煩老夫人一回。”
沈夫人亦笑道:“此言極是,老夫人何時啟程,好歹給我們說一聲,我們也有禮物。”
俞老太太道:“定了九月,過完重陽節后,秋高氣爽,好趕路,家里這么多行李東西,也得費些時候打點,老太君和沈太太在那之前送到我那里便好。”
賈母和沈夫人齊聲應是。
不說沈夫人回去如何打點送給林家的禮物,記著日子好托俞老太太帶去,賈母回去則是煩悶了一會子,終究記掛著女兒和外孫、外孫女,一面說賈敏不懂自己這做母親的苦心,一面又囑咐丫頭細細地挑選好東西。
竇夫人對此毫不在意,橫豎賈敏是不會答應寶玉黛玉結親的。那樣聰明伶俐的女子,應酬交際哪樣不知道?如何猜測不到賈母因何如此提議,只是不愿多想,故直言拒絕罷了。賈敏不說,并不是她不知道,娶了黛玉的人家能從中得到什么樣的好處,作為母親的她一清二楚,不過是她身為女兒,不好說,亦是給賈母留三分顏面。
聞得賈母將極珍貴的幾件古玩找出來給賈敏母子,王夫人暗暗不忿,賈敏已是那樣干脆利落地拒絕了賈母,可見并非如世人所想那般聽賈母的話,賈母如何還將好東西都給她,未免偏疼太過。因寶玉在賈母心中的地位獨一無二,賈母時常念叨著自己的東西都留給寶玉,日子久了,王夫人便將賈母的梯己都視作寶玉之物了,旁人得去幾件,她只覺得十分心疼。
幸虧賈敏一時氣憤,信中只顧著拒絕賈母的提議,忘記將自己有孕的事情告訴賈母了,不然賈母送給女兒的東西比此時更多,更加讓王夫人心疼。
王夫人抑郁不樂了幾日,見賈政亦如此,心里倒覺詫異,忙喚來長隨小廝們問究竟。
長隨小廝們亦不知賈政因何如此,但他們素懼王夫人之威,想了想,如實答道:“前兒老爺上班回來便是這般模樣了,回來時臉色鐵青,神色間頗為羞憤氣惱,想是受了委屈,然而里頭到底發生了什么事兒,小的們卻不知道。”
王夫人聽了,只得打發他們下去,晚間賈政留宿,婉言詢問,一片關懷之意。
王瑞在背后說自己無能,只依靠祖蔭才做了官,賈政羞憤非常,如何能告訴王夫人?倒讓自己在家中失了顏面,因此淡淡地道:“哪有什么事,你多慮了。”
王夫人卻不相信,若沒有事,以賈政的性子,焉能如此?故又十分追問,賈政不耐煩地道:“說了幾回,你怎么反倒不信?不過是在衙門處理公務不合郎中王瑞的心意,難免心里覺得有些不自在罷了。咱們這樣人家,誰還能給我委屈不成?”
王夫人見他似有惱意,心中一凜,猜到此事非同小可,他不愿同自己細說,忙賠笑稱是,曲意承歡,方使得賈政回轉過來,心中卻記住了王瑞的名字。
卻說俞科家人散后,俞科夫人和俞秋夫人送走諸客,忙都來問俞老太太返鄉之事。
俞老太太見她們忍耐如此之久,越發沉得住氣了,心里頓時一酸,若是當年不曾分家,此時俞家祖宅幾代同堂,何等熱鬧,哪里有今日和俞恒相依為命的凄涼寂寞,因此心里對他們早淡了,不如從前,聽了她們的話,冷笑道:“怎么,我要回鄉,你們不愿意不成?”
俞秋夫人嘴巧,忙陪笑道:“哪敢攔著老太太呢?只是想著老太太在京城里有我們孝順豈不是好?何必千里迢迢回鄉去?那里冷冷清清的,哪有京城熱鬧?”
自從那年分家后,太子妃深恨他們不曾善待祖母幼弟,又四處說俞恒是天煞孤星的命格,好在太子重視俞秋和俞科,兄弟二人又均是位高權重,極得宣康帝重用,太子妃便是不喜他們兩家,也不好流露出來。如今卻不同了,太子遠著誰,太子妃便遠著誰,平常在宮里見了神色淡淡的,一絲兒溫情不在。老太太最得太子妃敬重,身邊又有俞恒,他們還想著依靠老太太和俞恒連絡和太子妃的情分呢,如何能讓他們遠離京城千里之外。
俞老太太冷笑道:“便是在京城,我們祖孫兩個相依為命,也是冷冷清清的,何曾熱鬧過?說這些話,沒的讓人惡心!你們當初是怎么說的,難道竟要我重復一遍?你們跪地磕頭求我救你們的性命,好容易分了家,我只跟孫子一起過,去哪里還得讓你們同意?”
一席話唬得妯娌兩個連忙跪在地上,連稱不敢。
俞老太太拄著拐杖,顫巍巍地站起身,居高臨下,俯視著二人,道:“我意已決,你們不必勸我什么,橫豎我一把老骨頭,恒兒一個乳臭未干的小子,不敢礙你們的事兒,也沒本事幫襯你們什么,竟是放我們回鄉的好。”
便是俞秋和俞科得知消息后,往祖宅過來十分苦勸,俞老太太亦是執意南下。
許是和蘇黎相處日久,又得了林如海當日的提點,太子愈加有一種閑云野鶴的恬淡,置身事外看朝堂之事,反倒看得更清楚了,常常嚇得一身冷汗,然后笑看其他兩三個兄弟還在汲汲營營,離原先延攬的權臣恨不得離得十萬八千里遠,俞秋和俞科亦在其中,暗暗叫苦,他們都是曾經為太子出謀劃策的人,現在太子疏遠他們,他們怎能不為之心驚膽戰,唯恐太子登基后,不再重用他們,因此便想留下俞恒,好交好太子妃。
若說俞老太太先前是擔心世人仍和從前一樣看待俞恒,此時是恨不得俞恒早早離京,免得被這兄弟二人利用。她年紀大了,不大懂朝堂上的事情,以前擔心太子行事,提點太子妃,太子妃在太子跟前說話卻沒什么用處,如今太子的舉動甚得宣康帝之意,俞老太太登時放心,既無操心之事,便不想留在京城了。俞恒年紀小,太子地位愈穩,前來奉承俞恒的人就愈多,她不想俞恒小小年紀便因此移了性情,在太子還沒登基之前就以國舅自居。
聽兩個兒子訴說其中的厲害,又說俞恒年紀小,只有他們才是太子妃的依靠,俞老太太冷笑一聲,道:“從前太子妃沒有依靠你們,如今也不必依靠你們,恒兒年紀雖小,可比你們孝順我老婆子。我瞧著,你們竟是老老實實地做官,為國盡忠,別想那些不該想的事情,圣人仁厚,不會讓你們吃虧。這人哪,常常自作聰明,殊不知不爭即爭。”
俞秋和俞科兄弟聽了這話,頓時漲紅了臉,說實話,當初祖孫四代都死了以后,他們遠著俞恒,只顧著奉承太子,確實不曾幫襯太子妃什么。
俞老太太索性攆了他們出去,命人打點行囊,料理家中諸般事務,預備九月出京。
離九月還有兩三個月,俞恒沒有先生教導功課,府里卻有其父留下的一個騎射師傅,依舊留在府中,他專心習武的時候,并未忘記溫習功課,遇到不懂的,則去請教俞老太太。俞老太太也是名門世家之女,對此信手拈來。
過了月余,俞恒去給俞老太太請安,見到屋里的禮物,不禁一怔。
俞老太太向他招手道:“恒兒快過來,這是林太太送的東西和書信,還有睿哥兒給你的書信,說他們家都打點好了,只等咱們回去,明年開春你和睿哥兒一起去讀書。”
俞恒三步并作兩步,片刻間到了俞老太太跟前,接到林睿的書信,頓時喜不自勝。
俞老太太見狀,心里登時為之一酸,險些落下淚來,別人家的公子哥兒到了他這個年紀,早就有許多世交玩伴了,偏生俞恒因先前外人都說他命格不好,至今沒有人同他一處頑耍,難怪他時時刻刻記掛著林睿兄妹兩個。
俞恒拆開林睿的書信,見他字跡俊秀,風骨凜然,不禁贊道:“好字!”
俞老太太笑道:“睿哥兒從小也是文武兼備,因此字寫得比尋常人有筋骨,你比他小一歲,這功底卻差了一截,日后須得好生練字才好。睿哥兒信中說了些什么?”
俞恒一目十行,迅速地看完信,笑道:“也就是一些家常瑣事,還有就是林太太如今有喜了,咱們離開姑蘇不久就查出來了,等到年下他就又有一個兄弟了。還說等我和他長大了,一起教導弟弟文治武功,一塊兒保護林妹妹。”
俞老太太眉開眼笑道:“那可真是喜事了,咱們得給小公子預備些禮物。”
俞恒叮囑道:“祖母別忘記林妹妹了。”
俞老太太撲哧一笑,道:“怎么能忘記玉兒那小丫頭,心里愛得什么似的,舍不得忘記她。等咱們到了揚州,大半年不見,不知道她長成何等齊整機靈模樣了。”
俞恒想了想,道:“還是那樣罷,明年二月她才兩歲呢。”
聽了這話,俞老太太忍不住笑了。
祖孫兩個算著日子南下,京城各處都知曉了,有贊嘆老太太一片苦心為孫兒的,也有說老太太有福不知享的,揚州再好,如何比得上京城?俞秋和俞科兩個幾次三番來求,俞老太太始終不曾回心轉意。
倒是和林家交好的幾家都知道了在俞家時俞老太太同賈母、沈夫人說的話,他們也記掛著賈敏,只是來往不便,三節兩壽的禮物常常不能準時送到彼此府上,聞得俞老太太返回揚州,忙都打點了禮物,上門拜托俞老太太,無非都是些筆墨綢緞玩意兒,托她捎去揚州。俞老太太有心結交林家,又喜賈敏為人,無有不應的,粗粗算來,竟有二三十家。
太子妃在宮里亦知道了消息,著實憂心祖母和幼弟兩個,好容易盼到俞老太太進宮來請安,忙道:“老祖母和恒兒一老一小,這一去,讓我如何放心?”
彼時將進九月,太子妃身上只穿著家常衣裳,修眉櫻唇,端坐上面,更顯得雍容華貴。
俞老太太見孫女氣度愈加沉靜,有一點淡定從容的味道,即使在皇后跟前,都不差什么,心里暗暗放心,安慰道:“我帶著恒兒已經去了姑蘇一趟,見到了靈臺師父,還怕回揚州不成?揚州是咱們的祖籍之地,房舍田莊商鋪下人一應俱全,幾個月前我就打發人去修繕祖宅了,等抵達后便能入住,又有林大人一家照應,太子妃不必擔心。”
太子妃聽到林家,自然想起太子的囑咐。她和太子是少年夫妻,情分深厚,太子并沒有瞞著她自己地位不穩諸兄弟虎視眈眈的事情,其中雖未提林如海當初所言,卻也說了是蘇黎從林如海處得到的警示,才改善了他們在宣康帝跟前的處境,因此太子妃對林家亦是感激非常,兼之俞老太太回京時進宮請安,對賈敏母子贊不絕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