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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赦聽了,皺眉不語。
卻說林如海棄船登岸時,先見了張大虎,正和顧越話別,又向他引見張大虎,便有盧新前來接他進宮,帶來了宣康帝的口諭,讓他即刻進京。林如海忙打理一番,又囑咐張大虎回家等他,別過顧越,方隨著盧新等人上馬,匆匆進宮去了。
穿過重重守衛,林如海方來至大明宮前,此時朝會未散,盧新便引他去偏殿等候。
剛剛坐定,盧新命小太監上了茶,笑道:“林大人稍等片刻罷,里頭正在議事兒呢,老爺先前交代了,待議完事兒,等人散了,單獨召見大人。”盧新幾年沒見林如海,性子磨練得愈發伶俐了,最是明白宣康帝的心思,對林如海自是百般奉承,千般恭敬。
林如海謝了恩,在上茶小太監退下之際,摘下身上一個繡工精致的荷包放在茶盤上。
小太監只覺得手里一沉,便知荷包里裝的是金非銀,且數量不少,他看向盧新,見盧新點了點頭,方歡天喜地地捧了下去。
盧新臉上笑容更盛,悄聲對林如海道:“林大人不在京城里,不知道如今老爺對太子殿下越發滿意了,想著快到太子殿下的生日了,便賞了一個金鑲玉如意給殿下,和那日賞給令千金的如意一般無二呢,倒把旁人羨慕得不得了。”
林如海何嘗不明白盧新話里的意思,感激道:“多謝提點。”
盧新還欲再說,便聽說里頭散了,忙引著林如海出來,自己進去稟告。
林如海在外面等候時,四面皆靜,連一聲咳嗽都聽不到,卻見王子騰從里面出來,不由得眸光一冷。王子騰退出大殿,冷不防一轉身便看到林如海立在眼前,頓時一怔,隨即一笑,緩緩地朝林如海的方向抬起手,遙遙抱拳。
☆、第040章:
從王子騰臉上絲毫看不出因自己斬殺王豪的憤怒,他雖已四十余歲,仍是眉挺目明,端的英武,眉宇間依稀與王夫人有三分相似,果然不愧是兄妹,林如海掩下眼里的厲色,微微一笑,抬手還禮,溫潤如玉,似乎全然不知王子騰曾經和葉停見過面。
那件事發生后,林如海看似不曾放在心上,讓人覺得他心胸豁達,實際上卻派鼓瑟帶人悄悄查訪,終究還是找到了打暈鼓瑟的人,順藤摸瓜查到了王子騰。
葉停以為在揚州用金陵的人就萬無一失了?可笑之極。縱然那兩個人不是王家的,明面上與王家也沒有什么瓜葛,而是和葉家十分親密,但他們卻沒有料到林如海對王家的細事知道得太多,那兩個人的主子曾得過王子騰的額外照應,才升了如今的官兒。
林如海本就在殿外,兩人相距極近,須臾之間,王子騰便走到了跟前,雖說在大明宮殿外許多人都不敢喧嘩,但是王子騰是何人,當真是宣康帝跟前的紅人,他看著林如海,微笑道:“如海兄,一別多年,當真是風采依舊。”
林如海亦是淡淡一笑,這時,聽到里面宣他覲見,忙告罪一聲,才走了兩步,忽然回過頭,朝王子騰笑道:“王大人亦然,聽說金陵應天府通判付泉得了王大人的舉薦?”
付泉,正是和葉家十分親密卻曾經得過王子騰恩德的人。
王子騰一怔之間,便見林如海進去了。
彼時宣康帝正在批閱奏折,林如海隨著盧新進去,連忙三跪九叩拜了下去。
宣康帝聞聲,放下手里的朱筆,擺了擺手,道:“卿家平身罷。”
林如海站起身,他已有多年沒見過宣康帝了,此次再見,只見他蒼老了許多,鬢邊如霜,不由得心生嘆息,倒是威嚴依舊,眸子里精光四射。對宣康帝林如海并不擔心,畢竟他知道宣康帝的壽算,十年后退位,又活了將近十年,他死后,新帝才掌握實權,可見宣康帝的精明。他雖然仁慈寬厚,但并不昏庸,不然何來如今的盛世太平。
林如海悄悄打量宣康帝的時候,宣康帝亦如此看他,雖經歲月,依舊風度翩然,忍不住笑道:“幾年不見卿家,倒一如從前,無甚變化。”
林如海忙笑道:“都是托了陛下的恩德。”
宣康帝莞爾一笑,還未開口,忽有小太監匆匆跑進來通報道:“老爺,有山海關八百里加急急呈御前,兵部員外郎正在殿外。”
宣康帝聽了,當下顧不得林如海,忙命覲見。
林如海雖是重臣,卻不管此事,唯恐泄密,正意欲告退,哪知宣康帝一擺手,道:“卿家且候在一旁,待見了加急公文再說。”
林如海聽了,只得站定。
盧新等人在旁邊暗暗咋舌不已,亦十分慶幸,宣康帝果然看重林如海,竟容他在御前,須知八百里加急公文一向要緊之至,不容他人知曉,尤其是邊疆戰亂之事。
一時便有官員大步進來,遞上公文,道:“陛下,東北韃子暴動,攻城略地,無惡不作。”
宣康帝看罷,拍案怒道:“好韃子,才開春幾日,便做如此惡事!竟敢聯合蒙古,傷我百姓。盧新,宣兵部、戶部一干官員進宮。”
盧新答應一聲,忙親自去宣召眾位三品以上官員。
林如海心頭卻是一驚,想起來了,上輩子此仗足足打了三年,不知作踐了多少人力物力,方將蒙古同滿洲韃子鎮壓下去,令其俯首稱臣,蒙古一向同滿洲聯姻,兩方聯手,又都是馬上英豪,身處極北苦寒之地,關內人覺得十分寒冷,他們則習以為常,著實難對付。
林如海又想,張大虎便是在此仗中步步高升,此次是否該當勸他請旨前去效力?忽聽宣康帝問道:“林卿家如何看?”
林如海抬頭見宣康帝已將方才的兵部員外郎打發出去了,又見宣康帝目光炯炯,忙躬身道:“回稟陛下,微臣不知來龍去脈,實無主意,不敢妄言。然關外滿、蒙兩處皆是狼子野心,從未息入關之心,他們為茹毛飲血之輩,生性兇殘,遙想成吉思汗屠城萬千,血流成河,此時若不派兵將其趕回去,百姓苦矣!”
宣康帝贊許道:“朕亦有此心。”
林如海依舊十分恭謹,宣康帝心意他早知,對此一點兒都不詫異。
因兵部官員未至,宣康帝又看了林如海一會子,冷不丁地問道:“且不提此事,倒是太子有今日,多虧了你當日提點蘇卿家。”
林如海心中驀地一動,莫非這就是宣康帝宣他進宮的原因所在?林如海抬起頭,面上茫然,誠惶誠恐地說道:“太子殿下皆是陛下教養,英明神武,人人稱贊不已,微臣見識鄙薄,雖曾見過蘇大人,何嘗提點過什么?”
宣康帝撂下手里的加急公文,笑道:“朕看不然罷?太子心性朕極明白,偏生蘇黎從你那里回京,又見了太子后,太子便大改了好些。”
林如海垂下眸子,抬起時已是平靜非常,道:“蘇大人原是微臣同窗,又是師兄,只有他教導微臣的,再沒有微臣教導他的道理。那年,蘇大人路過寒舍,實是托微臣姑蘇老家的人照應其女,此事臣已在折子上稟明,絕無欺瞞。至于蘇大人是否和太子殿下說了什么,臣遠在江南,確是一無所知。”
林如海和蘇黎說的話,蘇黎只告訴太子一人,又在回信中說明,除此之外,再無第四人知曉,事關重大,他們都不是傻子,哪敢泄露半分。太子如今雖不會拉攏朝臣,但是林如海的鹽政之位何等要緊,他不會得罪了林如海。
就算提點了蘇黎,林如海也不能實話實說,為君者,最忌下面揣摩圣心,把他的心思猜測得八、九不離十,但是林如海確實對宣康帝忠心耿耿,又不愿十分欺瞞,遂半吐半露地道:“不過圣人說微臣提點蘇大人,微臣記起來了,微臣當初著實感慨了一句,只說太子殿下如今年紀大了,已做了父親,想是能設身處地地為陛下著想了。”
宣康帝一怔,問道:“只說了這句話?折子上何以未言?”
林如海忙笑道:“太子殿下如何,原不該微臣妄言,微臣一言既出便暗暗后悔,因此不曾寫于折子上。微臣已做了父親,自然明白做父親的苦心。”
宣康帝不覺一笑,道:“朕卻不知你明白什么苦心。”
林如海想了想,道:“微臣如今兒女雙全,只想著長子孝順父母,愛護幼妹,足矣。太子殿下素來孝順陛下,又愛護下面弟妹,實是尊崇孝悌之道,原本沒有微臣說話的余地,因此請陛下諒解微臣一時妄言。”說話又是半真半假。
宣康帝靜靜地看著林如海,心里卻是一動,感慨萬千。難怪太子第二日便改得那樣厲害,想是從蘇黎嘴里聽到林如海之言心中有所觸動,當真是長大了。
宣康帝最疼愛的兒子非太子莫屬,哪怕這幾年太子行事讓他有所惋惜,仍是對太子寄予厚望,因此看著太子一改從前,孝順自己,友愛兄弟,在朝堂上也不再和那一起子官員胡鬧,宣康帝實在是欣慰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