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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心里,對賈敏充滿了感激,她雖是丫頭出身,但是跟在賈敏身邊,原就比尋常下人體面,衣履簪環攢了三四百金,出嫁時賈敏又另備了一份嫁妝,到了金家,金家上下并不敢小瞧她,和金凰的日子過得甚是和樂,出來進去,誰還當她是個丫頭呢?
因此,金家打點送給林家的禮物,皆是她給金夫人出主意,往往極得賈敏心意,今兒這匣子南珠瞧著簡薄,實際上都是渾圓精致,一般大小,極為難得。
賈敏目光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輕輕一瞥,忽而欣喜一笑,說道:“前兒花朝節時,你們已送了許多,今兒又送,哪里用得完?玉兒便是每日換一件新衣裳,也穿不完這么許多。倒不如將來留給你的兒女。”
晴空聽了,面色頓時一紅。
金夫人笑道:“真真夫人天生的火眼金睛,今兒隨老爺小叔來揚州,一是巡查在揚州的生意,二則便是來向夫人報喜,弟妹如今已經坐胎四個多月了。”
晴空在賈敏跟前的體面非同小可,又能說得上話,自打她進門后,他們家每年都往林家送東西,外面都知道他們得了林如海的庇佑,雖然林如海并沒有對他們家另外大開方便之門,但是生意依舊漸漸平順起來,尋常官吏不敢相欺,有什么好生意總能先想到他們家,除了依舊比不上薛家外,在金陵的其他商家卻都比不上他們了。
不過,據說自從薛老太太去世后,薛老爺近年來身體欠佳,前些年守孝,又不大往外面去做生意,若不是他十分厲害,下面都是能人,只怕薛家的生意早不如從前了。
金夫人心中喟嘆,到底是百年之家,縱然不如從前,勢力也比他們大些。
聽金夫人說薛老爺不好,賈敏倒有些詫異,忽然想起這薛老爺正是薛王氏之夫,王夫人之妹婿,如今亦是兒女雙全,不由得問道:“怎么一回事兒?我恍惚記得薛老爺如今和我們老爺差不多的年紀罷?如何就不好了?他們家倒和我娘家二哥是連襟。”
賈敏不覺又想起保齡侯府的大表弟來,也是年紀輕輕就沒了,倒留長輩們傷心不已。
金夫人點頭道:“夫人記得不錯,不過薛老爺哪里比得上大人,十個都不及呢,可憐他們家赫赫揚揚百余年,如今的子孫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他們家如今雖不如薛家,但是好生教導子孫,說不定兒孫接手時能賽過薛家呢。
晴空在下面坐著,見賈敏目露疑惑之色,便笑道:“薛家有一子,名喚薛蟠,今年也就六七歲年紀,囂張跋扈得很,因先前祖母、母親溺愛,不喜讀書,唯知胡鬧,無禮傲慢,大字還不識幾個。薛家倒是一個女兒生得肌骨瑩潤,舉止嫻雅,不過才四五歲,竟已認得幾千個字了,高過其兄十倍,薛老爺愛若至寶,如今也叫她讀書識字呢。”
金夫人贊道:“可不是,我們每常見了,只有夸贊的,偏生不是個小子,倒可惜了。”
賈敏聽到這里,不覺暗暗稱奇,笑道:“真真不知道這是什么世道了,反倒是女孩兒比男子強些,只是世人不喜此者居多,不知道將來之東床如何呢。”
想起賈寶玉抓周別的一概不要,只抓脂粉釵環來頑,自己的女兒卻棄粉黛而取詩書,竟是倒了個兒。若不是當著外人,賈敏早嘆息一回了。饒是如此,她私下里跟林如海說了幾次,抓周算不得什么前程,若是賈家好生教導,或許寶玉亦能成才也未可知。偏生她和娘家幾次通信,從竇夫人信中得知,賈母對之溺愛非常,懵懂之中便知親近美人。賈母雖然常在信中夸贊寶玉如何聰明,如何伶俐,如何肖似父親,奈何賈敏已先知道了消息,唯覺不喜。
賈敏一面暗暗嘆息,不贊同母親如此教養兒孫,一面又覺得放心,真真是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寶玉天生異象,銜著通靈寶玉落草,焉能不讓上面忌憚?如今抓了脂粉釵環,雖說不大好聽,但是終究讓上面放了心,不過是個一看便知是酒色之徒的孩童罷了。想來上面始終沒有絲毫動靜,大概就是因為寶玉抓周時只抓了脂粉釵環。
賈敏又想起了元春、趙安、鳳姐、妙玉等人,哪一個不是小小年紀便露鋒芒,長到如今,雖未再見,但是必然已是賽過世間男子了。
金夫人和晴空走后,又有兩家鹽商的夫人來拜,賈敏忙了一日不得閑,次日急忙啟程。
彼時正值三月,沿途兩邊新柳吐青,碧桃初綻,一派欣欣向榮的氣象,絢麗如畫,風吹過,伴隨著無數山間女兒的歌聲,喉清嗓嫩,令人心曠神怡。
林睿在外面騎著一匹小馬,黛玉卻隨著母親坐車,踩著賈敏雙膝,趴在窗口往外看。
忽然,林睿跳下馬,沿著路邊摘了幾枝淡紫的杜鵑花,又采了幾枝粉紅的桃花,數枝不知名的野花兒,枝葉間星星點點,正自噴芳吐艷,猶帶幾點晨露,林睿將之用絲絳扎成一束,送至車內,登時喜得黛玉眉開眼笑,扎煞著兩只手想去抱個滿懷。
賈敏忙拉住她的手,道:“仔細些,別劃破了手,疼得你哭!”
說著,一面囑咐了林睿幾句小心,看著他上馬,一面又命丫鬟拿了一個汝窯花囊來,解開絲絳,將花枝插在囊中,置于車內幾上,幾上尚有兩部書并茶碗點心瓜果等物。
黛玉年幼,看了一會外面,又賞了一會花,不消片刻,便在賈敏懷里睡著了。
一路平安,黛玉也不曾哭鬧,賈敏倒是放心好些,將至姑蘇時,途徑驛站命上下住進去,稍作歇息,再休整一番,次日前往姑蘇,正給黛玉洗完澡,忽然有人遞了帖子來。
賈敏不禁納罕道:“路過此地能遇到誰?”
☆、第039章:
賈敏一面深思,一面打開送來的帖子,細細一看,卻是俞家的老太太,不由得霍然站起,道:“哪里能讓老太太登門?原該我們去拜見才是。”
說畢,匆匆命人回了帖子,其內只說自己去拜見等。又命人悄悄打聽俞家什么時候住進來的,怎么竟不知。因驛站皆是官員并其眷屬所居之處,自有院落,賈敏若住其中,必定都會打聽有無其他官員眷屬,好去拜見,免得住在同一個驛站卻不去,讓人齒冷心寒。
說起這下帖子的俞家,賈敏不敢怠慢絲毫。
俞家枝繁葉茂,子嗣眾多,又因教導有方,在朝中多有職缺,而且位高權重,俞老太爺俞興曾經封為一品大學士,其長子俞和亦位列一品,其孫俞懷十年前不過二十來歲,便已經是四品官員了,俞和的女兒便是當今的太子妃,乃是俞老太太嫡親的長孫女。只有一件不好,便是七八年前,俞興和俞和、俞懷祖孫三代先后死了,只留下一個小孫子,不過七八歲,俞家雖未曾敗落,但比起有兩位一品大員和一位四品官員在世時終究不如了些。
賈敏不在京城多年,對俞家之事卻是頗有耳聞,俞家和四王八公都是差不多的時候發了家興盛起來的,只是如今榮國府等處多不已無權,俞家卻有不少子孫十分成才,雖然如今多已沒了,但余蔭猶存,又出了一位太子妃,因此得知俞家只是剛抵達驛站后,連忙收拾了一回,又給林睿和黛玉換了見客的衣裳,帶著他們并打點好的禮物過去。
驛站皆有院落,布置頗為雅致,因賈敏先至,又因林如海之權,每每來姑蘇算得上是衣錦還鄉,故而住在驛站中最好的院落中,另一座與此相差無幾的便被俞家住了。
臨行前,林睿已問明了俞家厲害,此時悄無聲息地跟在母親身后。
俞老太太親自迎他們進去,落座后,含笑道:“原說老身去的,如何反倒勞煩你們來了?”
賈敏滿臉堆笑,道:“該當我們來來才是,偏生老夫人到時,我正在看著小女洗澡,竟耽擱了些時候,老夫人下帖子的時候正要過來拜見老夫人呢。”
俞老太太聽她提起女兒,忙看向奶娘抱著的黛玉,見她睜著一雙眼睛看自己,不過歲余,卻生得十分不俗,聰明清秀外露,不由得見之心喜,問道:“這就是令千金?倒是好齊整模樣兒,聽說生在花朝節?”一面說,一面叫到跟前。
賈敏示意朱嬤嬤過去,笑道:“蒲柳之姿罷了,當不起老太太如此贊譽。”
俞老太太卻抱著黛玉不撒手,又細細打量了一回,滿臉笑容,道:“你快別謙遜了,老身說好,便是極好的。”說著,褪下腕上的一副碧玉鐲子給黛玉做表禮。
賈敏忙道:“太貴重了些,她如何當得起?”
俞老太太笑道:“如何當不起?這是年初宮里賞的,細想想,比咱們平常戴的原沒精致幾分,不過有個好來頭罷了。給你女兒,等她長大了戴。”又命隨侍的丫鬟從帶來的行李中打點出兩分表禮來,給林睿和黛玉,卻是尺頭四匹,金銀錁子各四對。
因林如海之故,林睿自覺妹妹有無數的好處,別人說妹妹好,他便高興,得了禮物倒不如何在意,只上來行禮拜謝,又代替黛玉謝了一聲。
俞老太太忙將黛玉交由奶娘抱著,玉鐲也命奶娘收了,方拉著林睿細細打量,滿口稱贊,極夸一回,乃對賈敏說道:“林大人先前跨馬游街之時,老身亦曾見過,真真是舉世罕見,如今看著令公子,越發覺得雛鳳清于老鳳聲原非虛話,前程未可量也。”
賈敏心中歡喜,嘴里卻道:“老夫人謬贊了,若真是如此,倒是我林家之幸了。”
俞老太太松了手,道:“必然如此。府上教導子孫十分有方,雖是獨子,卻未溺愛,便是老身,亦曾溺愛過子孫呢,反倒令其荒疏了學業,如今也不爭氣。”
又問道:“你們這是回姑蘇去?”
賈敏對俞老太太忽然來姑蘇亦有無數疑團,先前竟沒聽到一絲兒風聲,聽她問起,便道:“我們家老爺進京述職,家中橫豎無事,又有一兩年不曾回姑蘇了,可巧有故人家的孩子孤零零地在姑蘇,便趁機過去瞧瞧。聽老夫人的意思,也是去姑蘇?”
俞老太太嘆了一口氣,眉間微見憂愁之色,道:“可不是。我聽說姑蘇有一座蟠香寺,蟠香寺的住持極精演先天神數,這回想去拜見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