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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賈赦一家三口頓時面面相覷。難怪賈母竟沒有絲毫動作,原來王夫人有了天大的護身符,倒是好運氣。榮國府如今子嗣雖然不缺,卻也并不甚旺,寧國府更是只有賈蓉一子,王夫人懷胎乃是嫡子,自然不會因為放利錢并幫人打官司一點小事責難于她。
不想,次年四月二十六日王夫人誕下一子,若說只是個兒子,也沒什么可說的,偏生奇就奇在此子一落娘胎,嘴里竟銜著一塊五彩晶瑩的美玉來,真真是千古未聞的罕事。
此事傳將出來,人人稱奇道絕,都說是有來歷的,喜得賈母眉開眼笑,愛如珍寶,立時便抱到跟前養活,又給取名為寶玉,并未按著賈璉等人取名。賈母又怕寶玉生得嬌嫩單弱,特特打發人去散寶玉的名字,貼了許多告示,叫貧賤人爭相傳閱叫喚,好養活。
見賈母恨不得所有的好東西都給寶玉,掏心掏肺,便是賈敏賈珠賈璉等都倒退了一射之地,為此,王夫人又得意起來,竟不把先前之事放在心上,竇夫人沉吟良久,對賈赦和賈璉道:“我瞧著老太太這般溺愛寶玉,怕是恨不得整個家業都是寶玉的,便是不滿二太太也不會讓別人管家,怕怠慢了寶玉。別看咱們是名正言順的長房,但是依老太太的態度,怕是什么都得不到,竟是按著去年我說的那話做罷,總不能什么都是二房的,咱們卻一無所得。”
賈赦亦非傻子,如何瞧不出來,雖對寶玉無甚喜怒,畢竟寶玉無辜,但是賈母的舉動著實流露出這么些意思來,心中不覺一涼,點頭同意了。去年竇夫人出了主意后,賈赦想著賈母,雖說答應了,終究沒有付諸行動,原對賈母有幾分期盼,如今卻是不得不如此了。
賈璉忽道:“我記得從前聽姑爹說過一句,咱們祖上還虧空著罷?”
他在江南一年,幾次三番去林家,聽林如海說過許多事,也有事關自己家的,只是覺得沒什么要緊,橫豎爵位都是自己的,便沒有提起過,今日聽竇夫人的話,似乎自己繼承爵位的機會雖在,財物卻未必歸屬自己,不由得提起此事來。因賈母尚在未分家的緣故,自己父子得不到的東西,何必留給他人作踐?倒不如用來買個虛名留與后人欽敬。
賈赦一怔,想了想,道:“有呢!甄家接駕四次,咱們家接駕一次,王家也接駕一次,銀子花得好比淌海水似的,不過是拿著皇家的銀子往太祖身上使罷了。甄家虧空了有二三百萬兩銀子,為此,圣人特特欽點他們家任了好幾任鹽政、織造等等,為的就是讓他們填補虧空,不過我聽說得的好處大多都花在自己身上了,歸還的銀子寥寥無幾,至少還有二百萬兩沒還呢。咱們和王家各自約莫虧空了六七十萬兩,那時借銀成風,便是不接駕的,也都借了國庫的銀子,林家也是如此,免得太過扎眼,反倒讓那些借了銀子的人記恨。”
竇夫人頓時聽住了,這些事她從來都不知道,也沒聽說過。
賈璉正色道:“我恍惚聽姑爹說過,林家共借銀五萬兩,打算等這一任期滿便即上書還錢,也就是明年春天。不知咱們家有什么打算?依兒子看,與其任由府中花銷,或者將來留給寶玉,倒不如還了銀子,此后咱們無債一身輕,便是追究虧空,也和老爺不相干了。”
竇夫人聽了,撫掌一笑,對賈赦道:“老爺,我看璉兒說得不錯,不然等銀子花光了,債又沒有還,罪名還不是老爺的?”
賈赦沉吟片刻,躊躇道:“只怕老太太不肯。”
竇夫人冷笑,道:“老太太如今滿心滿眼都是寶玉一個,哪里顧得這些?家事都不大管了,悉數交給二太太,誰還管老爺還不還銀子?依我說,老爺畢竟是一家之主,想著子孫前程,又有二太太先前的把柄在,老太太若不許,也容易,拿著這個把柄,叫人都知道寶玉的娘如何罔顧國法,老太太那樣疼寶玉,就是為了寶玉將來的前程,也得答應了老爺的話。橫豎現今家里也不缺銀子使,又沒有正經大事花錢。便是不答應,只需老爺上一道折子,跟圣人說咱們想還銀子,請戶部查賬對清,在圣人跟前掛了名兒許了諾,老太太也無從反對。”
又問道:“咱們家到底虧空了多少銀子?庫里的銀子夠不夠還?”按著她的想法,十分贊同賈璉的提議,橫豎她始終覺得榮國府壓根兒就沒把賈赦當作一家之主。
賈赦答道:“父親在時,我隱約聽說過,起先虧空了六七十萬兩銀子,而后陸陸續續倒歸還了些,大約二十萬兩,算來,如今還欠著四十多萬兩。庫房里的銀子此時必然是夠的,祖父和父親都是征戰沙場,每回勝仗發財的時候好多著呢,我小時候就見過父親有一回運來了十幾箱金子。不過,若是按著你上回說府里的花銷,一年的進項不僅不夠過年,反倒貼出幾萬兩銀子,再加上二老爺養清客,我買丫頭,銀子都不少,十年后必然是捉襟見肘了。”
竇夫人聽到這里,暗暗吃驚,沒想到榮國府這般驕奢,竟還有這許多積蓄,遂不再猶豫,斷然道:“還!無論如何,先把這筆虧空還了,寧可日后咱們日子緊巴些,也得抹平此事,更何況咱們東院不過幾十個人,便是奢靡,實際上花不了幾個錢,都是府里花去了。”
賈赦想了想,問賈璉道:“今年你南下不去?今年秋試,明年春闈,我聽說珠兒已經南下了,想去考舉人,若是中了,明年好回來參加春闈。”
賈璉笑道:“兒子今年不過十四歲,又不比姑父那樣文采風流,文章的火候還不到呢,不僅是先生,就是外公和竇家舅舅都說讓我好生苦讀幾年,三年后去考,免得我太過年輕,今年落第,一時不忿,就此一蹶不振,倒不好。”
賈赦不禁跌足長嘆,道:“我原先還想著,你好歹再進一步,到那時還了銀子,說不得圣人記在心里,把前程給了你,不想你竟是沒那份本事考舉人中進士。”
竇夫人聽了,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道:“璉兒才多大,老爺就這樣急了?也是二老爺家催得很,珠兒年紀輕輕便去考試。此時圣人沒有什么好處給璉兒,將來璉兒考了舉人中了進士做了官兒,難道圣人碰見,不問一句祖宗父母?說不得恩典好多著呢,何必只看眼前?”
賈赦一聽,也笑了。
一家人商量妥當,賈赦果然擇日跟賈母提起歸還虧空一事。
賈母正看著鴛鴦翡翠等丫頭們拿彩線打絡子,好配在寶玉的通靈寶玉上,寶玉則躺在身邊,已褪去紅皺,粉妝玉琢,十分討喜,聞言便道:“別人家還沒動靜,你急什么?”
此次竇夫人并未隨著賈赦出面,向賈母提議,她覺得賈赦是賈母之子,便是惹怒了賈母也沒什么,但是自己是兒媳,當真惹怒了賈母,將來的日子可不好過,何況如今賈母愛屋及烏,因寶玉而重王夫人,到那時自己的處境就更艱難了。上一回拿住王夫人的把柄,賈母嘴里不說,卻知道皆是她所為,而非賈赦如此。
聽了賈母的話,賈赦突然靈機一動,推到了林如海身上,笑道:“聽說妹婿打算明年還呢,我想著,或是得了什么消息也未可知。”
賈母頓時怔了怔,念及林如海精明果斷,不過短短數載便已是四品知府,幾乎三年一升,一升兩級,眼瞅著明年還能更進一步,忙問他道:“姑老爺打算歸還借自國庫的銀子?幾時的事兒?我怎么沒有聽說過?你莫不是來哄我罷?”
賈赦正色道:“哪敢哄母親?真真兒是妹婿的原意,怕是將來追究虧空的意思,到那時歸還,已經遲了。兒子瞧著如今府上并沒有大開銷,平時一抿子就夠過日子了,倒不如先想法兒還上欠銀,對子孫也是恩德不是?難不成咱們如今就拖欠著,待到寶玉長大成人了,咱們家反落了罪,到那時,別說兒子們了,就是寶玉這些子孫也難逃此劫。”
若是賈赦愿意,嘴也是巧的,恰恰說到了賈母的心坎兒里。
如今賈母別的不管不顧,唯獨把寶玉看得如同眼珠子似的,聽賈赦說到寶玉,賈母頓時有些意動,但是她知曉府里所欠銀兩的數目,一時難以割舍,因此有些兒左右為難。家里的銀子都還了虧空,日后拿什么留給寶玉?這些兒孫中唯有寶玉生來便肖似國公爺,不獨他銜著美玉,故賈母愛得不行,亦認為只有寶玉一人方能擔起祖宗基業。
賈赦暗暗一嘆,出了個主意,道:“若是母親舍不得那么多銀子,不如把府里那些不用的金銀銅錫古玩大家伙揀一些出來賣了,也好叫外面知曉咱們家已經精窮了,為了還上這筆銀子,折變了許多東西方湊足,便是圣人知道了也只有稱贊的意思。”
賈母一想不錯,道:“既這么著,你去料理罷,橫豎你兄弟從來不管這些俗務。”若是府里沒錢了,她便將自己所有的梯己都留給寶玉,也足以寶玉豐豐富富過一輩子了。
想到這里,賈母便松了口。
賈赦大喜,連忙應下,回來便帶著賈璉一同料理,王夫人雖管家,管的卻是內務,平常支取的銀子也得道公中去取,因此不必經過王夫人,賈赦便可做主,何況如今王夫人正在坐月子,對此一無所知,賈政聽說后,只贊嘆了幾句,覺得有理,既吃俸祿,該當盡忠于國,報效朝廷,然他不慣于此,只說知道了,便棄之不理,徑同清客們談詩論畫去了。
竇夫人暗中嘆息,賈政和王夫人夫妻兩個,一個不慣俗務,萬事不管,一個卻是野心勃勃,企圖終生把持著榮國府,殊不知榮國府對于自己而言,只是累贅而已。
賈赦和賈璉父子兩個最是精明不過的人物,知賈母溺寶玉過甚,便有了自己的心思,從庫中取金一萬三千兩,取銀七萬兩,剩下二十多萬兩銀子都是折變了金銀器皿古玩等物所得。按賈璉所知,這些東西一時賣不出去,典當不過只得其價十之三四,便是死當,也不過六七分,于是他經由友人介紹,將這些東西以八、九成的價格賣于暴發新榮之家,榮國府急需用錢,那些附庸風雅,竟是一拍即合,兩廂便宜,回來賈璉便只說得了六七成,因此其中二三成竟入了他們父子二人囊中,約莫三萬兩上下。
竇夫人恐賈赦胡亂花了,幾經解勸,方使得賈赦忍痛把銀子都給了賈璉,令其買房置地,放在賈璉名下,每年都有進項,比銀子握在手里強。對外,他們只說是賈璉用其生母留下的嫁妝所辦,李夫人去世后,賈赦不敢動她的嫁妝,待竇夫人進門,幾乎都交給了賈璉,賈璉不僅讀書有天分,管起家務來比竇夫人還強幾倍呢,數目已經翻了一番。
竇夫人進門時嫁妝雖不多,本性卻并不貪婪,管著東院也從不私昧一兩銀子,賈赦和賈璉父子兩個感念她的好處,每常得了什么好東西,都想著她,賈赦更是拿自己的梯己給竇夫人置辦了一個莊子并兩間鋪子,不甚大,但是賃出去,每年能有四五百兩的進項。
竇夫人原瞧不起賈赦的做派,如今倒有些刮目相看,雖是個無能之輩,倒難得有一點子赤子之心,也不是一味昏聵好色,至少他從未讓自己失過顏面。
還上所欠銀兩之后,宣康帝深感意外,又覺欣慰,特特宣召賈赦到了跟前細問。
賈赦除了襲爵時到過宣康帝跟前,平素哪有這樣的福分,一等將軍雖然好聽,他卻一點兒實權沒有,幸而心底只顧著貪圖享樂,倒也不如何在意。
聞得宣康帝詢問,賈赦忙揀些好聽的話說了,道:“微臣聽說南邊兒又鬧了水災,年初時北邊又發生了雪崩,微臣心里想著只拿著俸祿,卻一直無功于國,實在是愧疚之極,偶然聽說國庫因連年賑災,銀兩不濟,忽然想起祖上所欠的銀子來。微臣只知錦衣玉食,竟忘記了身上所擔之責,若是不還上這筆銀子,朝廷如何拿銀子去賑災?別看這筆銀子數目不大,但是微臣一片心意,因此微臣東拼西湊把銀子還上。”
宣康帝聽了賈赦絮絮叨叨一番話,莞爾一笑,拿他的銀子說是自己的心意,賈赦此人瞧著沒什么能力,倒也有些趣兒,言語也中聽。因此,宣康帝特特夸贊了賈赦他幾句,頓時把他喜得不知手腳往哪里放。
宣康帝見狀,微微一笑,一時想起賈代善來,便問賈赦今有幾子。當他得知賈赦只有一子,十二歲便考中了秀才,頓時龍顏大悅,只道不枉祖上功績,賈代善也算后繼有人,竟賜賈璉為舉人出身,令其不必回南參加鄉試,只等學業有成,在京城中參加春闈即可。
賈赦萬萬沒想到不但自己得了圣人的稱贊,自己的兒子更是得了天大的好處,忙于御前磕頭謝恩,心道此時宣康帝尚且如此,等到賈璉中了進士,豈不是恩典更重?
想到這里,賈赦頓時眉飛色舞,恨不得昭告天下,但是他畢竟記得竇夫人的提點,歸還欠銀的只是少數人,大多數都沒有歸還,若自己鬧得人盡皆知,勢必那些沒還銀子的都怪自己先還了銀子,因此只好藏在心中,暗自偷著樂。
卻說旨意降到榮國府時,因寶玉剛剛滿月,榮國府里正熱鬧非凡,寶玉生來奇異,所來之人少不得人人都要賞鑒寶玉的通靈寶玉,見一回,贊一回,無不覺得罕見。賈璉見賈政招呼眾位官客,十分自得,覺得不自在,尋了由頭溜回東院,在花園子里親自擷鮮花采鮮果,又備了幾色細點,打發婆子送往李家、竇晨家并陳家等,忽聞旨意下來,忙去榮禧堂。
聞得宣康帝欽賜自己為舉人出身,賈璉驚喜莫名,他這就是舉人老爺了?日后自己名下的良田都不必交稅了?賈珠如今還在南下途中呢,只為了參加鄉試。看了先前還為寶玉出生而面呈得意之狀的賈政一眼,賈璉連忙磕頭謝恩,滿臉笑意。
寶玉滿月,賈母要大辦,王夫人才做完月子,少不得竇夫人過來幫襯一二,聽聞此消息,頓時一呆,看著賈母和王夫人都不敢置信的神色,率先回過神來,忙命人備了茶禮招呼來宣旨的官員,因賜賈璉為舉人只是一件小事,并非官員升遷大事,故只來了翰林院的庶吉士,饒是這么著,對于賈璉一個秀才而言,已是十分體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