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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完老王師傅的話,我的心里有一波一波的苦水在流蕩。/wWW。Qb⑤、cOM/經歷了那么多凄風苦雨和荒誕離奇,我基本上已經不震撼了,只覺得難受,那種憋屈,那種義憤,那種有話在胸腔里喊不出來的壅塞感,讓人絕望。
當然,除了心理上的痛楚,我也隱約有了思維上的痛快,這之前我已經有些預感了,老王師傅一番驚絕天下的話,頓時使整個事件基本上昭然若揭。
沒錯,老鄉親,也就是老鄧,他就是福娃的父親,怪不得當初第一眼看到他的時候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因為我在派出所目睹過警察們給他模擬出來的畫像,雖然在太平間冰凍了這么多年,面相已經有所改變,但那種融入骨髓的神韻卻是輕易改變不了的!可嘆啊,這個可憐的老鄧,他六年前拋妻舍子到這個城市來打工,就為了掙錢回家蓋個象樣的房子。結果在三年前慘遭橫禍,他的血友病不排除是他天生就有的,但誰又能夠否認就是工地上日夜操勞的過度消耗引發基因突變導致的呢?
甭管怎么得的吧,總之可惡的潘天高的爪牙發現他失去剝削價值后便將他驅逐,而且在這樣的時刻還不忘記剝削他一筆,惡意拖欠老鄧一個季度的工錢,不說這點是不是來自潘天高的旨意吧,后來老鄧不幸遭遇車禍引發血友病大發作危在旦夕急需救命錢老王去求他時,他竟然無動于衷,殘酷無情地將老王攆跑,這種惡行實在是該讓他天誅地滅的,結果天不滅他地不滅他,反而是老鄧親手滅了他。很奇怪的是,老鄧的社會覺悟還蠻高,他不先滅見死不救直接致他于死地的關興,反而是先找潘天高復仇,大概是他覺得看病交錢是天經地義的吧,關興因為他沒錢了不給他治病他危在旦夕了干脆不搶救這樣的行為雖然可惡,但終歸是他自己交不起錢在先,只能說關興冷血無情還不能說他罪大惡極,所以他將復仇的火焰先噴在了潘天高頭上,將潘天高滅絕以后,然后才去找關興的麻煩。
不過,從我這個局外人在整個事件中的感受來看,老鄧滅潘天高的過程看來并不簡單。到目前為止,我已經形成的猜想是這樣的:
老鄧一定是經常從太平間跑出來長期潛伏在潘天高的那棟山間大別墅附近的山谷里尋找下手機會,那次我深夜迷失在大山叢林里碰到的神秘引路人很有可能就是他了,他應該是最終沒有在大山里尋找到機會,反而是在潘天高經常出入的天上人間門口等到了良機,潘天高因為自服慢性毒藥本就體力虛衰,又還在天上人間恣意尋歡,在和譚局長分別后,暈厥倒地,被老鄧逮住,趁著夜深人靜搬到了我們病房他妻子的床上,他肯定預先和他的妻子打過招呼,得到了那個可憐女人的配合,為了不驚動他們的兒子,所以是趁著他兒子上廁所的機會進行了調包,把潘天高放到了病床上,然后他就帶著他的妻子和孩子離開了我們的病房,并把他們帶到了那個他早已考察好的山洞里。
至于他為什么要把她妻子帶走,根據他后來對我的表現,很有可能是他不想讓他妻子再接著耗費我微薄的工資了,而為什么要把他們帶到那樣的荒山野嶺,則最大可能的原因就是因為他在太平間沒有容身之所呆得太憋屈了,不想他的妻子死后步他后塵,所以在山洞里給她找了一口寬敞的棺材安睡,而福娃自然而然也只能暫時被安置在山洞里接受他無形的照顧了。他后來趁著商詩和我一起去太平間的機會現身領著我們去山洞救福娃,我當時以為他是想帶我去救福娃,現在看來說不定他就是想讓福娃住商詩的大別墅,如果真地是這樣的話,那老鄉親的良苦用心實在是夠感天動地了,他自己作為一個不死不活的尸人或者人尸無能為力照顧他的妻兒,卻如此努力地給她的亡妻找了一個安息之所,給他的遺孤尋了一片安生之地。這等太平間情懷,實在是足可令太平間所有冷淡的尸體和人間所有冷漠的面孔顫抖不已了!
當然,一邊是他對妻兒的情意綿綿,一邊是他對仇人的殺氣騰騰。他的復仇方式很獨特,因為是潘天高的冷血無情使他失血而亡,所以他以牙還牙,從丁蘭的治療盤里偷了一管注射器,很可能是在夜里偷偷將潘天高擄掠到床底下,抽他的血給自己輸血,這樣也就出現了當初我不停地給潘天高輸血而他卻不停地給潘天高放血的離奇現象。直到潘天高最后血液盡失而死他再也沒血可抽為止。
不過這個可憐的老鄧,以為這樣不僅快意恩仇了還給自己徹底補足了當初未能補充的血液,殊不知他因為無知同樣也把自己害了,他不懂得人體血液是不能隨便輸的,也不理解人體血容量是有一定限度的,我指揮丁蘭瘋狂灌注到潘天高身體里的血如果全部轉移到他身體里,那他的心血管得有多大的壓力?當然,也不排除他只是輸入了一部分,其他的都給扔掉了,反正肯定是自輸了一部分的,要不不會出現后來血液科主任會診時描述的那些情況。
還有,我那時從太平間地鋪睡覺醒來,摸了一手的血,存在兩種可能:太平間突然出現一個地鋪,老鄧沒留意被絆倒,血友病小發作從而導致出血;或者干脆就是老鄧從潘天高身上抽取出來的多余的血給涂抹到地面上了,當初潘天高眼角的那四條鮮紅冰凌很有可能就是老鄧搞的鬼,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目的。至于后來他到我們病房去追蹤關興,那個肝臟移植病人的驚叫使關興慌亂之中撞倒了他,再次引發他的血友病發作,所以才狂涌出血,而大出血后怎么突然又止住了,這就有點玄妙了,苦想之下,能夠想到的道理也只能是,當初老鄧因車禍血友病大發作出血被送到我們病房后,因為他交的住院押金當時還足夠,所以關興是給他補充了足夠的第viii凝血因子的,可補充凝血因子后不到一天老鄧就被冰凍在了太平間,因此凝血因子可能還沒來得及代謝失去活性,所以完好地凍存在了血管里,老鄧復活后,他將潘天高的大量血液注入了自己血管里,導致第viii因子的濃度被稀釋,沒有達到有效濃度,所以被關興碰倒后即大出血,但當血出到一定量的時候,第viii因子的濃度反而又增高到了有效止血濃度,遂導致出血停止,老鄧又恢復如初。當然,上述一切只是我的推論,有的聽起來比較牽強,真實情形是怎樣的,現在潘天高和老鄧都死了,根本無從考證了,不過有解釋總比沒解釋強,我還就先這么理解著吧。
我在這邊頭緒迷亂,思緒起伏,心情久久難以平靜,過了好久才驟然意識到老王師傅的存在,趕緊從側面去看他,這才感覺到老王已經傷感得快失去生氣了,只是機械地把著車輪,面容成癡呆狀,眼角沒有一點余光。如果不是他車技高超,我都擔心我們兩個已經掛了。
我心里有點苦,想了想,在這樣慘痛殘酷的事實面前確實也沒有什么話可講,所以就只是嘆了口氣,安慰老王師傅說:“老王,我理解你的苦衷,你不要過于自責,你不是為你自己活,照顧好你的妻子孩子是你不能逃避的社會責任,在這一點上你已經做得很不錯了,其他的,那就不是你能管得了的了,一切都不是你的錯,這個社會犯下的罪惡,怎么能夠讓你來承受呢?這太不公平了!所以老王,放寬心,為了你的妻兒,好好地活著,開開心心地活著,我相信老鄧的在天之靈,也一定會因為你們脫離了苦難而高興的!”
我的這番話說完,老王師傅再次流淚了,那種渾濁的蒼涼的淚,帶著那些不堪回首的歲月,深深地流到了我的心里,但愿,它這里邊能夠包含著一絲釋放的意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