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蔻珠說:“我月信一向是亂的。以前, 你是知道的,為了想要有個孩子調和與他夫妻關系便想盡各種辦法,我的作息向來沒有規律, 睡眠也不好, 那幾年的壓力實在太大了, 常常讓我喘不過氣……我的身體情況,你都是知道的不是么?”
蘇友柏便又問:“那么, 你還記得最后一次見紅是什么時候?”
蔻珠慢慢開始回憶,“大概是上上個月吧, 那天, 真的很少很少, 少得……”
說到這里, 她右手捂著嘴:“不!那不是月信!不是!”臉色大變。
蘇友柏也頓時震驚, 詫異極了:“這種情況, 居然他都沒有掉,這是老天的奇跡么?而且我看你這脈象——”
他復雜憐憫地說:“蔻珠, 你絕對不止有三個月了,應該至少四個月。”
蔻珠一顆心不停往下墜落,如同墜入無邊黑暗的深淵。她大口大口喘息著,面色入土, 霎時慘如死灰。
“四個月,這么說,的確是有四個月了。”
蘇友柏頷首說道:“四個月的孩子,已經有手有腳了……哎,你讓我怎么說你!”
他不忍心地責怪:“你也是太粗心大意了!這樣的大事,尤其,你也算是個醫者大夫,為何如此疏忽呢?現在,已經不是你吃藥就能讓孩子那么簡單流掉的事情了。”
蔻珠眼淚潸然。“那段時間,我忙著要跟他和離,還有要盤算將來今后的出路,種種事情,終于完事了又要和你計劃安排著醫館的事……每天的病人有那么多,我,我……”
她手捂著臉,力不從心,真的是力不從心。
蘇友柏看著她心疼無比道:“聽我說,你的身體,已經不適合引產了——那樣的代價,你身體承受不起。”
事實上,他也承受不起。
蔻珠抬頭一愣。
蘇友柏又道:“四個月大的孩子,他已經長全了,是一個身體四肢都很齊全的小生命……甚至,馬上就會感覺他在動了,你不要他,你真舍得嗎?”
又一頓:“如果,我猜得沒錯,你已經糾結了差不多大半月時間了,要不然,也不會拖到現在才告訴我……”
蔻珠唇白如紙,身體瑟瑟抖著。
蘇友柏道:“聽我說——”
他把為蔻珠把脈的那只手輕輕一握:“如果引產,我不敢想象你這樣的身體會遭受什么災難后果……我是個一窮二白的男人,從小無父無母,到如今,也不過是行走江湖的游醫大夫。如果,你不嫌棄我的出生會玷辱這孩子,那么我很愿意——”
***
且說丫頭素絹聽聞房門關閉以及男女談話聲,心笑著,料定兩人是回來了,便趕緊起來準備做點宵夜給兩個人吃。
剛走到簾子,她猛地抬頭一震。
接著,又聽蘇友柏道:“我知道,我這樣說,好像有點趁人之危,但我,總之我是……”
他有點結巴臉紅,不知該說什么好。
蔻珠只覺這主意甚是滑稽荒謬,蘇友柏是個善良老實的行醫者,就算是一只受傷的小貓小狗,都會撿回去細細喂養照料。
蔻珠正要說些什么。
素絹猛打了簾子沖進去。“小姐。”
她跪下來,聲音哽咽道:“蘇大夫是個好人,他一直很喜歡你的,如今,您都這個情況了,何不就答應他呢?我相信,您肚子里的孩子,將來,有蘇大夫照應著撫育長大,是他的福氣呀!小姐,我求求你,你就趕快答應吧!”
便不停地哭泣,磕頭。
蔻珠簡直覺得像是聽見這世上最愚蠢、最荒誕無恥的笑話。“素絹!”
她氣得渾身都在哆嗦,冷冷道。“你把蘇大夫究竟想象成什么人?——你瞅著他娶不到好姑娘了是嗎?我這殘花敗柳,你卻讓人家,你,你簡直是——你丟不丟人?!還不給我下去。”
素絹抬起那雙淚眼朦朧的杏圓眼:“小姐,你何須如此妄自菲薄,在你眼底,你不把自己當人還說是什么殘花敗柳,可知,在蘇大夫心里,他又是怎么想的呢?”便轉過頭:“是不是,蘇大夫?”
蘇友柏渾身也在哆嗦輕顫,臉色發白,一時無語。
素絹道:“他為了你,到底做過些什么,我都一直沒敢說,而我一直也都在等,說不定他哪天會自己主動開口向你表白心意,畢竟,我身為奴婢,也不好插手過問你們的事,可如今,我卻箭在弦上、不得不說了。”
蘇友柏道:“素絹姑娘!你住嘴!”
素絹依舊繼續道:“蘇大夫,如果我猜得沒錯,你說你已經被趕出師門,原因,是你惹怒了你師傅——那么,到底又是為了什么呢?你后背上那些傷,又是怎么來的,您敢向我家小姐解釋清楚嗎?”
***
四個月大的孩子,已經徹底長齊全了,說不定馬上就會在肚子里胎動了。
秋天的木槿花長滿了院子,醫館后院,是處規整古樸的小小四合院。醫館前廳到這后院,是一處圓形門洞做連接隔斷,門洞后面,便是一道裝飾著磚雕粉墻的寬闊影壁。房屋大概有七八間,蘇友柏住的一直是東間,蔻珠和素絹住的便是對面南廂房。這抬頭不見低頭見的,日常三更五時,早晚面對面相視笑著起來,一起用膳,偶爾下棋共商為病人治病的方案,又一起研究醫道,來來往往,似乎已經超越了她對朋友的界定——
是的,在蔻珠心里,蘇友柏之于她,已經由知己朋友慢慢轉化為親人,親得就跟兄長一樣。
她可以為他兩肋插刀,何嘗他也不同樣如此。
如今,卻打破這個界限了,蔻珠覺得十分不適應。
她站在那開滿木槿花的院子階前怔怔出神發呆。
“小姐。”
素絹又來催她提醒她了。“咱們不能不懂得感恩,是不是?您瞧,蘇大夫為您付出了那么大的犧牲,難道,您就連一點男女情愛都不肯給他嗎?——你一直都在說,您會辱沒他,這孩子又不是他的親生骨血,憑什么讓人家來領責擔任,可知,在那蘇大夫的心中,對他,這事絕不會是辱沒,而是幸福啊!心悅愛戀一個人時候,他不會去計較這些的,相反會覺得是件幸福歡悅的事兒。小姐!”
素絹又跪下來苦苦哀求道:“我求求您了,您到底點個頭,好嗎?”
蔻珠道:“你下去吧,你這樣子,很難看。”
她轉過身來,眸光冷冷看著素絹:“我可以這樣告訴說么?就算我要把這個孩子生下來,我都不會隨便給他找個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