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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聲貼著他后背,又說:“我覺得他罵得沒錯,但這不一定是壞事。你知道嗎?我有個大爺,年輕的時候寫過點兒書,結果就因為幾個破字被批斗,被他學生闖進家里打。他從小就是個乖乖學生,沒打過架的那種人,被人打得一臉血還進了醫院,院還沒出又被學生告了狀,說他寫反動刊物。他是個四眼,那段時間就變成兩眼,因為眼鏡被人打碎了,和半瞎子似的。你說他有病還是沒???在我爸眼里他那種老實人有病,我這種禍害也有病,到底誰有???我還覺得他有病呢。照我看每個人在別人眼里都有病,所以不如自在點兒,圖自己開心就成,最好把所有事都糟蹋得不成樣?!?
但糟蹋也講等級的,比如我就沒什么能糟蹋,張沉這樣想,把摩托放慢了速度,因為說實話,他有點被這段話迷住,難得多了些話:“那他后來呢?”
“后來沒事啦,八幾年的時候跑到北大教歷史去了。你說歷史有什么可教的?歷史不就是一個任人打扮的小姑娘么?”
摩托開慢了,風也跟著變小,這些話就幸運地沒被卷進風里,一字不差落入張沉耳朵里。
“學歷史也挺好的。”
“嗯?”
張沉說話聲音一向不大,程聲沒聽清,把腦袋自然地搭在張沉肩膀上,整個身子都貼在他背后,又問了一遍:“你說什么挺好的?”
“學歷史挺好的,學什么都好?!?
這次程聲聽清了,但他還是沒有移開腦袋,他把下巴在張沉肩膀上蹭了好幾下,衣料上面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就徐徐升上來,被程聲吸進肺里。他有些癡迷于這種味道和下巴與布料來回摩擦的觸感,自以為動作隱蔽地繼續蹭了幾下,對身前的人說:“你怎么這么隨便?過來人告訴你,以后是電子時代,要學就學計算機和金融?!?
張沉“嗯”了一聲,無論計算機還是金融對他來講都太遙遠,他并不知道這些專業學來能干什么,如果他有選擇的權利,他最希望學文學或是電影,他甚至不知道大學里這些專業叫什么名字,只是知道如果學了這些,每天大概都有看不完的書和電影,在那里面他可以去世界任何地方,赤道北極,山川湖海,沒有煤灰鋼渣,不用靠手藝掙錢,世界上絕不會有比這更幸福的事情。
太陽快落山了,兩個人在余暉的橋上飛馳,底下正巧駛過一輛綠皮火車,鳴著尖銳的笛,和鐵軌一同發出一陣隆隆巨響。程聲看著這輛火車,忽然問:“你坐沒坐過火車?”
火車經過的聲音太大,程聲的話全被吞進鐵軌里,他沒轍,身子微微前傾,把嘴唇貼在張沉耳朵上,又問了一遍:“你坐沒坐過火車?”
前面的人小幅度搖搖頭。
程聲依然把嘴唇貼在他耳垂那片皮膚上,說:“我覺得火車剛開始出發的聲音很像人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你以后記得注意,沒準就和心跳合上了。我說真的,我就合上過好幾次?!?
可惜張沉從沒出過云城,沒有任何機會驗證程聲說的是真是假,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以后有沒有機會,除了“嗯”一聲表示回應,什么都做不了。
過了橋,他們很快到了建材市場,是一條掛滿不銹鋼的街,從街口往里看銀閃閃的,像條銀河穿在黑海里,但進去才知道,哪有銀河,分明是破銅爛鐵一條河。
張沉載著程聲,很快找到家常來的相熟店鋪,一個小門臉,四方招牌上幾個大黑字,玻璃門上還貼著幾個紅字,什么不銹鋼、修理、零件的字樣,火紅火紅的。
他倆下了車,張沉把摩托鎖在門口一棵黛綠樹下,像那天晚上鎖李奶奶家門那樣拉了兩下鎖,見沒問題才和程聲一起進了建材鋪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