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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內很安靜,白狐看了一眼房內,突然愣住。
這屋子里的擺設,跟他們第一次時候的場景是一模一樣的。大漠里的地牢,沒有過多的大紅喜字,但是他們之間的緣分和扯不斷的糾葛,就是從那一夜開始的。
她不敢置信的望著他,愣是說不出話來。
“我說過,這場婚禮本來就是沖著你來的。”孟麟掃一眼周圍,而后長長吐出一口氣,“那一夜的裝神弄鬼是不是你?”
白狐撇撇嘴,“知道還問。”
“為什么要裝神弄鬼?”他問。
“你都不記得我了,還不能讓我來嚇嚇你?”白狐哼哼兩聲,“殿下終于安然無恙,徹底將余毒排出,我這才放心來到京城。誰知道人家都說——說你眼光高,多少女子送進府里都不滿意,還說你沾花惹草的,我能不生氣嗎?”
孟麟道,“那你就不知道來問我,旁人說什么你就信什么?”
白狐啞然。
問?怎么問?
“這么多年你都沒有找過我,還相信我死了,你讓我怎么來問你?”她反唇相譏。
他二話不說從懷中取出那塊玉佩塞進她手里,“以后不許還我,好好收著。”
她微微一愣,“你一直隨身帶著?”
“廢什么話。”孟麟盯著她,“以后還走嗎?”
白狐猶豫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留下來,我說的是一輩子。”他信誓旦旦。
白狐笑了,“你這話不早說,早點說,我就不會以身犯險。若是以后——唔——”
還有以后?再來一次,他不得瘋?所以啊,得想個更保險的法子,讓她安分點。什么法子最直接呢?當然是讓她懷上狐貍崽,這下看你往哪兒跑。有本事,你帶球跑!
那一夜,白狐死活都想不通,他不是習武之人哪來這么好的精力,足足折騰了一夜。第二天,還是生龍活虎的,明明出力的是他,可最后被榨干的好像是她,雙腿打顫走路不穩的還是她。
白狐起來的時候,哪里還有昨日那般清冷孤傲,就像是霜打的茄子,半蔫著。渾身都酸疼,似乎比第一次還要難受。這孟麟幾乎是往死里弄,就好像一種懲罰。她當初怎么就沒看出來,這廝是個心狠手辣的主呢?
容盈昭告天下,白狐身為翌陽郡主,自然要穿郡主的錦衣華服,可她行走江湖慣了,這些衣服穿在她身上,她總覺得別扭。
“入宮穿著,回來你怎么喜歡怎么穿。”孟麟還能不知道她那點心思。
白狐點點頭起身,哪知腳軟,一下子往前撲去,所幸被孟麟一把抱住才免去了狗啃泥的危險。她瞪了他一眼,都怨他。
孟麟帶了幾分邪笑,“這才是新婚第一夜,咱們的日子還長著呢!”
“知道了知道了!”白狐撇撇嘴起身,“走吧,估計這一夜皇上肯定輾轉難眠。”
“都等了那么多年,也不差這一日兩日的。”孟麟輕嘆一聲,“他也需要時間來做出安排,來調整他自己的心緒。否則突然間接受那么多東西,他可能會受不了。”
白狐頷首,“那走吧!”
夫妻雙雙上了馬車,容景垣夫妻如今在宮門口等著。蘇婉是去看太后娘娘的,這些年一直都是蘇婉進宮陪伴。如今兩個人就像母女一般,都是性情淡然之人,所以也格外合得來。
蘇婉就給太后講宮外的一些奇人異事,講自己尋找白馥的這一路歷程,太后甚是喜歡。
如今白狐也來了,以后就更熱鬧了。
不過現在,白狐得去御書房見駕,有些東西是沒辦法攤在明面上的。
容盈的氣色看上去好了不少,雖然還帶著病色,但顯然心情很好。那罐松子糖就擺在案上,他就吃了一點,其余的舍不得碰。
眾人進來的時候,容盈放下了手中御筆,微微繃直了身子。
“都不必行禮了,朕要的是真相。”容盈開了口。
白狐頷首,“我這一次是奉了主子之名前來給皇上送信報喜的,當年主子重傷,自以為命不久矣,所以在皇上沒趕來之前就用了金蟬脫殼之計。主子早前就有過打算,不想讓皇上看到她毒發時的慘烈,所以我們一直在準備主子的替身。沒想到,竟是在那種情況下用上了。”
“穹頂垮塌之后,十皇子從密道出來帶著我們從另一條甬道進入,在廢墟里找到了主子。夜凌云終究不忍心,在柱子倒下來的時候以自身護住了主子周全。夜凌云被砸得血肉模糊,但是主子僥幸撿回一條命。我們趕到的時候,還剩下一口氣而已。”
“雖然還有命活著,但是傷得太重,必須及時療養。好在老頭及時救治,所以主子才能勉強活下來。可體內的毒曇花劇毒已經全部擴散,再無回天之術。當時主子出來的時候,還帶著盒子里的東西,聽說是劇毒。老頭準備悄悄處理,可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么辦。”
容盈挑眉,“就是夜凌云想要的那東西?”
“是!”白狐點頭,“聽說這種毒會傳染,一傳十、十傳百,最后荼毒蒼生。所以誰也不敢輕易的處理,埋土里怕出事,燒了又怕這毒隨風四散。到最后老頭準備用以毒攻毒的法子看能不能降低毒性,而后徹底覆滅。”
說到這兒,白狐猶豫了一下,“那個時候,我還在養傷,只有黑狐陪著主子,沒成想主子把藥給吞了。”
駭然起身,容盈瞪大眸子,“你是說,馥兒吃了?”
“毒曇花本來就是天下奇毒,無藥可解,便是夜凌云自己也沒有解藥。所以主子豁出去了,橫豎都得死。若是真的死了,那就是命。”白狐斂眸,“事實證明,主子不是魯莽行事,她的決策永遠是對的。”
容景垣一愣,“還真的以毒攻毒,因禍得福了?”
“是。”白狐點頭,“但也有個問題,就是多種劇毒在主子體內相互抵消,但余毒難清。也就是說,禍患難除。這些毒在主子體內存了太多年,要想一下子排出是件極為不易之事。如果任由毒素在體內存留,這身子骨必定也受不住,早晚是要出事的。”
長長吐出一口氣,容盈徐徐坐了回去,“后來呢?”
白狐抿唇,“主子熬了那么多年,用了所有能用的法子,總算把最后的余毒全部清理干凈。如此,她才敢讓我進京,送一罐松子糖。”
容景垣還是不懂,“為何要送松子糖?她可還說了什么?”
“主子的意思,皇上應該很清楚。風風雨雨,生生死死了這么多年,主子把什么都看淡了。昔年因為這一片江山,主子與皇上付出了太多,皇上愿意爭皇位也是因為主子一番話,替主子守江山。其實皇上也該明白,主子之所以讓皇上去奪位,不是想讓皇上真的坐擁天下。”
“主子,是想讓皇上在主子死后有個寄托,不至于隨了她去。但是現在皇上已經是皇上,這些年大祁風調雨順,國泰民安,主子不愿江山再起動蕩。去與留,主子不愿干涉,請皇上自行抉擇。”白狐行了禮。
孟麟輕嘆一聲,“大義不過如此,淡然始終自若。如此胸襟,怕是男兒也自愧不如吧!”
歷經國破家亡,歷經生離死別,還有什么是看不破的?,只重這獨字。天下之大,獨你一人足矣!
容景垣蹙眉望著容盈,“請皇兄三思,雖然臣弟以為此情深重,但是皇兄如今貴為天下之主,若是離朝必定掀起滔天巨浪,到時候朝綱不穩,豈非辜負了皇嫂一片心意?”
白狐上前,“皇上,主子有句話說是要留給你的。”
“什么話?”容盈問。
白狐深吸一口氣,想了想才道,“千山萬水只等一人,千秋萬載皆在史冊。”
容盈望著白狐,突然笑了一下,“你們都下去吧,朕自有主張。”
“是!”眾人行禮,退出了御書房。
走在回廊里,容景垣望著白狐,“你這話說的什么意思?”
白狐聳肩,“我哪兒知道,橫豎是個傳話的罷了!你若真的想知道,回去問問你家王妃就是。”
容景垣挑眉不解,只得悻悻離開。
“這話是蘇婉教你的吧!”孟麟這才開口。
白狐斜睨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你當我眼瞎,沒瞧見蘇婉跟你咬耳朵嗎?”孟麟笑得涼涼的,“何況,你沒看見皇上笑了嗎?”
“皇上笑了又怎樣?”白狐不明白。
孟麟揉著眉心,“你當皇帝是傻子嗎?這話是不是他心愛之人所說,他自己心里還沒有底兒嗎?其實蘇婉也知道皇帝與白馥的情義,只不過是慫恿了皇帝罷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白狐望著他,“那你猜,皇上會不會離開皇宮?”
“離開?皇帝是永遠都不可能離宮的。”孟麟若有所思的望著她。
白狐愣了愣,有些不明所以。
的確,皇帝是永遠不可能離開皇宮,離開朝堂的。一日是君,終生是君,死后也是君。
很快,天下皆知,皇帝已經病入膏肓。
寫好了遺詔,安排好了后事,一切都有條不紊的進行著,好像所有的事情都是順理成章的。他的病本來就是反反復復的,如今春寒料峭,時不時的返春寒,讓他的病情愈發加重,最后連宮里的御醫都沒了法子。
光熹六年,二月初八,帝崩于榮德殿。
年僅十三歲的太子容哲修繼位,年號建元,時為建元元年。追大行皇帝容盈,為太宗文惠武德孝皇帝。遵大行皇帝遺詔,著沐親王容景垣為輔政,大學士孟麟接掌丞相一職,統率百官,扶持幼帝直至還政。
建元二月十六,大行皇帝葬入宣陵,與孝烈顯仁天順皇后合葬。
封宣陵地宮,畢。
下了朝,容思慕等在金鑾殿外頭,撅著嘴盯著自己的太子哥哥,“如今該改口稱皇帝哥哥了!”
容哲修揉著眉心,這神態跟他父親幾乎是一個模樣的,“你別指望著朕能放你出宮,有些事情不是你該攙和的,你就少攙和。否則出了事,唯你是問。”
容思慕撇撇嘴,“皇帝哥哥,你騙我。你不是說只要我不說話,也許就能見到母后了嗎?如今母后沒見著,父皇也沒了,你騙我!”
語罷,容思慕抽著鼻子跑開。
莫浩蹙眉,“公主生氣了。”
容哲修扭頭看了他一眼,“關你屁事。”有些事就是不能說,他還不了解自己這個妹妹?若是闖出禍來,父皇的苦心經營豈非白費?他是看著父母分分合合,生生死死了那么多年,怎么能再忍心,讓他們繼續生離死別下去。
容哲修也算想通了,父皇沒有其他子嗣,這皇位遲早是自己繼承。早點做皇帝與晚點做皇帝,似乎都沒有區別,干脆也不躲了。
成全了父母,也算是成全自己的一番小心。等到年頭久了,世人都忘得差不多了,再借個由頭見一見也無妨。只是目前這幾年,怕是無望了。
容盈走的時候,一個人都不知道,孟麟不許白狐去送,怕露了馬腳。
蘇婉則攔著容景垣,免得教人看出端倪。
這不是離別,這是為了久別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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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謐的江南小村落,景色秀麗。
依山傍水,立著竹籬小院,極是雅致。門前柳樹,屋后桃園,清溪潺潺而過,安靜得會讓人誤以為到了世外桃源。這里沒有紛爭,也沒有爾虞我詐,更沒有生離死別。
炊煙裊裊,香氣氤氳。
江南水鄉風光好,側倚欄桿笑春色。
黑狐坐在門前溪邊洗著衣裳,略帶猶豫道,“這白狐一去京城那么久,難道還沒把東西送進宮去?”
白馥笑了笑,舀水澆花,抬頭望她淺淺一笑,“你也不想想,京城里還有誰。她大難不死逃過一劫,如今難得回到京城里見到某人,還不得抓了狂的共敘相思?”
“估摸著是回不來咯。”老頭從外頭進來,一臉鄙夷。
“就你知道得多!”黑狐搗衣。
老頭一笑,“這丫頭面色帶春,去了京城估計就犯病,這相思病一旦犯了,可什么都做得出來。”隔著竹籬笆,老頭瞧一眼正在院子里執筆作畫的天胤,“小子,你說是不是?”
天胤白了他一眼,“就你知道得多,自己打了一輩子光棍,還敢夸夸其談什么相思病。”
“誒,你這臭小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告訴你,他們這事若是成了,我可就是最大的媒人。”老頭朝著他叫囂著,“我告訴你,要不是我,你們哪有好日子過。”
白馥無奈的望著他們這一老一少,成日的吵個沒完,雖然有些聒噪但也是熱鬧。拎著水桶放在一旁,白馥瞧一眼天色,灰蒙蒙的——這是要下雨的前兆。
“我去醫館看看,免得因為我不在,小徒弟們都手忙腳亂的。”她淺笑著轉身,握住蓮傘的時候眉目微凝。這傘是后來自己做的,她畫的蓮花始終不及他。
“你趕緊去!”老頭擺擺手,“我去找金無數下棋去。”
“師父,您可悠著點,別再跟人家吵架了。”白馥無奈,這金無數如今調任在此處當了知府。當年金無數在軍中是個主簿,當年便是極為尊崇白馥。如今有他在,也沒人敢輕易找醫館的麻煩,對于白馥的來歷更是無人敢查。
也是因為這個原因,這些年誰都找不到白馥。
“主子,卑職隨你一道去。”黑狐端著衣裳回了屋子,然后拿著傘隨行。
白馥笑著頷首,瞧著老頭一溜煙跑了,有些無奈的搖頭。老小孩老小孩,這不——還真是越老越不得了。天空下雨了綿綿細雨,天胤開始收拾了東西回屋。
“姐?”他瞧了她一眼,“你們進城的時候。幫我把這軸畫帶給方員外,這是他早前定的百子圖。”
黑狐伸手接過畫軸,“放心。”
“路上小心點。”天胤微微一笑。
這些年他一直都守在白馥身邊,漸漸的也開朗起來,不再是早前的陰郁之色。親人在身邊,一起過著平靜的日子,才是他最想要的。
這樣的日子,是真的好。
春雨綿綿,細雨落在傘面上,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繡鞋踩在水面上,漾開淺淺的響音。
一輛馬車停在她們面前,車簾挽起。
蓮傘撐開,青竹為柄。風過藤球,銅鈴聲聲。
他幽幽的開口,音色磁重而綿長,“馥兒。”
白馥眸中噙淚,笑意嫣然。
江南水鄉,春雨泠泠,柳色青衫,故人依舊。
你走過的千山萬水,便是我等你的理由。
你放棄的萬里河山,是你我此生的見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