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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無昔時少年情。聲色犬馬輕許諾。何來今日嘆悲歡，一顰一笑皆枉然。

勉力撐起身子，容景睿搖搖晃晃的走到門口，外頭跪著五月，在五月跟前擺著他的隨身佩劍。

見著容景睿出來，五月伏跪在地，音色哀沉，“卑職護主不利，有負(fù)殿下重托，請殿下賜卑職一死，以慰王妃在天之靈?！?

容景睿望著外頭極好的天色，無力的坐在門檻上，臉上沒有一絲情緒波動，“我知道你是華側(cè)妃的兒子，所以我對你信任有加。因為我覺得你母親雖然犯下錯事，可你當(dāng)時還小。不該承受如此重責(zé)。我把馥兒托給你，是把命也給了你，你為什么沒能看住她？那天夜里，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

五月垂眸，白馥已死，他不想再毀了她的名節(jié)。但若他不死，這件事他一定要查個明白。

“卑職當(dāng)時被人下毒，忙著去解毒，以至于讓人有機可乘，累及王妃出事?！蔽逶码p手托起劍身，“卑職罪該萬死，請殿下殺了卑職，卑職絕無怨言。”他只字不提自己的母親，有些東西真的沒必要再提。

當(dāng)年是母親傷人在先，害死了皇后的孩子，還讓皇后終身無法成孕。

有因才有果。他沒有怨恨，但也不覺得自己欠了別人的。恩怨是上一輩的，跟他沒關(guān)系。

從他被趕出去，而后被挑選入十二月開始，他就忘了自己也姓容。他是五月，不是容景鈺，不是皇帝和華側(cè)妃的兒子。他只是個孤兒，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

寒光閃過的時候，五月只覺得一陣劇痛從左腕上傳來。胳膊當(dāng)場垂落，鮮血沿著指尖不斷滾落，觸目艷紅。他的額頭滿是冷汗，更讓他清楚的是，自己是左手劍。也就是說，從今往后，他算是個廢人了。

“你自由了。”容景睿手一松，冷劍咣當(dāng)一聲落地，他扶著墻亦步亦趨的往她的院子走去。

“殿下？”五月瞪大眸子。

容景睿深吸一口氣，一覺醒來天地失色，他仿佛蒼老了很多，“我們兩清了，你走吧！以后，不會再有十二月了，所以我也不需要你留在我身邊。走吧，都走吧！”

他誰都不需要，什么都不要了。

五月捂著血流不止的手腕，定定的望著容景睿離去的背影。既然他沒死，這件事他一定會查清楚。到底是誰給他們下藥，肯定是這府里的人！

只不過他沒想到，皇帝為了讓容景?？焖購陌尊ニ劳鍪录镒叱鰜?，冊封容景睿為恭親王，并且借口換掉了府內(nèi)所有的奴才，一個不留。

然則五月還是發(fā)現(xiàn)了問題所在。一個叫茯苓的丫鬟在那天夜里之后就失了蹤。而這個丫鬟，是白馥回到恭王府之后，很少接觸的那幾人之一。

但可惜，茯苓已經(jīng)下落不明。

不知道是知道了什么秘密逃離恭王府，還是被殺人滅口，都是未知。

恭王府不發(fā)喪不出殯，有些奇怪。所以白馥連個衣冠冢都沒有，容景睿始終不相信她死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尸。一日不見尸骨，一日不得立碑立墳。

所有人都以為這件事很快就會過去，男人嘛，傷心一陣子也就好了。這恭親王約莫而已是如此，等到府中妻眷更多一些，就會忘了那個一笑傾城的女子。

殊不知在他的書房里，每日一個柳藤球，掛得滿滿一屋子。

他的病一直沒好。反反復(fù)復(fù)的。

即便如此，皇帝還覺得他應(yīng)該沒事了。誰知有一天夜里下了一場大雨，第二天便聽說容景睿瘋了。他成了徹頭徹尾的癡傻之人，言辭含糊不清，咬字不明，神情呆滯而癡愣。

他誰也不認(rèn)識了，便是自己的兒子，也都視若無睹。

他抱著柳藤球，活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皇帝這才知道，容景睿心里的結(jié)，成了死結(jié)，可惜為時已晚。也是從那以后，容景睿成了容盈，他再也不是昔年那個睿智聰慧的四公子。

月盈則缺，水滿則溢。

凡事太盡，緣分勢必早盡。

而白馥的尸骨。一直沒能找到，崖下太深很難攀到崖下。最后容景睿瘋了，皇帝也就放棄了找尋白馥尸骨的念頭。這個女人，最是可恨。活著的時候霸占了他的兒子，死了也把他的兒子弄瘋了。

可皇后說，有因才有果。

一脈相承的父子，骨子里的情分怎么可能說放棄就放棄呢？

皇帝想起了自己當(dāng)年，孟淺云死的時候，自己不也是差一點就瘋了嗎？以至于這些年，他還是不敢提及，生怕自己會控制不住。

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guān)風(fēng)與月。

他生莫做有情癡，人間無處著相思。

可惜當(dāng)時誰也沒發(fā)覺，那柄蓮傘不知何時悄悄的消失了。

白馥跳崖的那一刻，凌云就已經(jīng)回來了，不過現(xiàn)在他是夜凌云。每年生辰。他所要的禮物是一幅畫軸，所以這些年在他的房間里堆著一大堆的畫卷。從她四歲一直到現(xiàn)在，每年一幅畫，每年一個模樣。她女大十八變，他都快要認(rèn)不出她來了。

那一夜的雨真大，他是眼睜睜看著她一躍而下的。

如今的她已經(jīng)是容景睿的女人，似乎只有她死了，他才能讓她回到自己的身邊。

許是天可憐見，她沒死，還回到了他的身邊。

夜家莊里藥廬里，白馥渾身都纏滿了繃帶，除了鼻孔和嘴巴，什么都看不清。

摔落懸崖的時候，白馥被崖壁上那些樹枝枯藤刮得面目全非，血肉模糊早已難辨傾城模樣。夜凌云找到她的時候，她趴在寒潭邊上。因為深谷寒潭里的寒氣，降低了她的血流速度，免去了她血盡而死的危險。

能活著，還剩下一口氣，已經(jīng)上天垂憐，命大如斯。也許是白馥命不該絕，又或者是她殘存的意識里，余愿未了。有些東西，畢竟不是真的能放下的。

只不過，雖然白馥沒有死，可現(xiàn)在她成了一個活死人。

林太傅不斷的研讀醫(yī)書，不斷的嘗試著讓她蘇醒的法子。身上的傷在漸漸愈合，斷裂的骨骼也在生長，好在她還年輕，所以傷勢恢復(fù)得較快，然則雙膝受損嚴(yán)重，暫時沒有起色。

“爹，她的臉”林婉言抿唇，“還能好嗎？”

林太傅搖頭，“都傷成這樣，我又不是你小叔，能有那么大的本事活死人肉白骨。我這一身皮毛，還是他教的，如今只能司馬當(dāng)成活馬醫(yī)，全賴運氣。”

林婉言撇撇嘴，“爹，她這樣還不如死了呢！”

“混賬！”林太傅訓(xùn)斥，“你說的什么還，再敢對殿下無禮，你就給我滾出去?！?

“什么殿下不殿下的，咱們?nèi)缃窦娜嘶h下，還得照顧她。”林婉言氣急了。“爹，大殷亡了，我們不再是大殷的子民。如今是大祁，是容家的天下。爹”

“住口！”林太傅氣不打一處來，“平素教你的為人之道，禮義廉恥，你怎么全忘了？殿下就是殿下，就算大殷亡了，她還是公主是燕親王殿下。這一點，就算走到天邊去也不會改變。”

床上發(fā)出低微的聲音，林婉言一愣。

林太傅慌忙俯身坐在床沿，伸手去扣白馥的腕脈，“好像”

話還沒說完，唇瓣微顫，發(fā)出了孱弱的聲音，“水”

“水！”林太傅欣喜若狂。“婉言，快！”

林婉言快速倒上一杯水，小心的用勺子慢慢喂到白馥的唇邊，潤了潤唇瓣這才慢慢的給她喂下去。

“我”白馥的聲音很虛弱，她不知道自己在哪，更不知道自己是誰。眼睛睜不開，世界里一片黑暗，伸手不見五指。

“你別說話，你的身子還很虛弱?！彼难劬κ芰它c傷，如今敷著藥還不能睜開。

她沒有再說什么，只是昏昏沉沉的繼續(xù)睡過去。

夜凌云踏入房間的時候，剛好聽到了動靜，“她終于要醒了？”

林太傅點點頭，老淚縱橫，“總算皇天不負(fù)有心人，只可惜了這張臉。不過這樣也好，再也不會有人認(rèn)得她，以后能過一過平靜的日子，再也不必那么辛苦掙扎?！庇孟ドw想也知道，能把這樣頑強的女子逼到跳崖的地步，肯定吃了不少苦頭。

一回頭，門外似乎站著一個異域打扮的男子。

“這是”林太傅詫異。

“沒什么，是我請的一個大夫。”夜凌云意味深長的說著，低眉望著白馥那張面目全非的臉，“有些東西，總該試一試才知道。已然到了這個地步，早就無所謂了?！?

林太傅不明所以，“殿下體內(nèi)的寒毒極深，切不可隨便用藥，稍有不慎非但鎮(zhèn)不住寒毒，還會惹來更大的災(zāi)禍?！?

“我知道?！币沽柙评淞四?，“你們出去吧！”

“可是少將軍”還不等林太傅說完，夜凌云帶來的家丁已經(jīng)把他們父女推出了房門外。

林太傅不知道夜凌云到底在搞什么鬼，但是他想著，凌老將軍對朝廷忠心耿耿，想來他的兒子也不會太過分。思及此處，林太傅只能在院子外頭等著。

足足三個多時辰，夜凌云才帶著那人走出屋子。

林太傅沖進去的時候，白馥的臉上又纏滿了繃帶，“這是怎么了？”

“別沾水別碰著，半個月后新肉長成就沒事了?！币沽柙仆痔?，“切記！”

“好！”林太傅點點頭。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給白馥探脈的時候，林太傅驚訝的發(fā)現(xiàn)她體內(nèi)的寒毒被怔住，好似有另外一股力量在她體內(nèi)亂竄，不斷的侵蝕寒毒。兩股力量的交鋒，讓她時不時發(fā)出痛苦的呻吟。身子忽冷忽熱，似乎難受極了。

“殿下，您再忍忍，忍忍就好！”林太傅拭淚。

當(dāng)初那個統(tǒng)帥三軍的燕親王，如今只能這樣慘烈的躺在這兒，怎不叫人心疼。他是看著白馥長大的，那樣一個小人精，把皇宮鬧得雞飛狗跳的，誰都拿她沒辦法。

如今林太傅深吸一口氣，“殿下，您可一定要好起來，先帝還有話讓老臣轉(zhuǎn)告，您得起來啊！”

指尖微顫，她似乎有所感應(yīng)。

可是誰都沒想到，半個月后白馥蘇醒，可是她把什么都忘了。連自己姓甚名誰都不記得，鏡子里那張完好無損的臉，讓她覺得很陌生。

“林慕白？”她坐在床上顧自低吟，“我真的不記得了?！?

夜凌云握著她的手，“你摔了一跤，傷著了腦袋所以不記得。不過沒關(guān)系，只要你記得我嗎是未婚夫妻，你是我的未婚妻子就可以了?！彼χ鴵崛ニ⑽⑸y的鬢發(fā)，“慕白，等你傷好了，咱們就成親?！?

白馥不解的望著他，“成親？”

“我不是說了嗎？咱們是指腹為婚的，你父母雖然過世，可我是當(dāng)真的。你是我未來的妻子，我會待你如珠如寶，把你捧在掌心里護著?！彼Φ脺厝嶂翗O，“慕白你別怕，以后有我在，再也不會有人能傷害你。等你再好一些，我就帶你四處走走。”

“我真的叫林慕白？”這個名字，她覺得很陌生?？捎洃浝镆黄瞻?，她什么都想不起來。

“怎么，我還能騙你嗎？”夜凌云笑著起身，去給她倒水，“等你身子好點了，我?guī)闳ツ阍瓉淼募铱纯矗憔蜁肫饋硪恍┦虑??！?

白馥揉著頭，“只要使勁兒去想，腦子就很疼，然后心也會很疼?！?

“那就別想了?！币沽柙七f給她一杯水，“想不起來就說明以前的那些東西，其實并沒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現(xiàn)在，是將來、是你和我。”

“你和我？”她頓了頓，“可我也不記得你了。”

“沒關(guān)系，我們就當(dāng)重新開始?！币沽柙茰厝嵋恍?。

重新開始！

也是從此刻起，她從白馥蛻變成了林慕白。陌生的姓名。陌生的臉。陌生的世界里，她重生了一回。拋卻了過去，忘記了自己的丈夫和兒子。

把快樂與悲傷，都忘了！

可是夜凌云的這種希冀并沒有高興太久，因為很快的，毒曇花的毒性超越了她體內(nèi)的寒毒，她又陷入了昏迷，且這一次更加危險。

若是毒曇花的毒悉數(shù)爆發(fā)，這一次將回天乏術(shù)，再也沒有人能救得了她。

林太傅瘋了似的查找醫(yī)術(shù)，沒日沒夜的找解毒方子。若他早知道夜凌云會用毒曇花來壓制白馥體內(nèi)的寒毒，為她重鑄新容，林太傅說什么都會制止的。這種做法，無異于飲鴆止渴。

夜凌云寸步不離的陪著白馥，生怕一眨眼她就真的睡過去了。他用內(nèi)力給她續(xù)命，幫著她壓制體內(nèi)的劇毒。這以毒攻毒的方法，看樣子是真的用錯了。

他以為的開始，很可能會變成一種結(jié)束。

“爹，等天亮再去吧！”林婉言攔著，“你不眠不休的找方子，女兒都不敢攔著你?？墒乾F(xiàn)在天還沒亮你就要上山采藥，您別去冒險。”

“我會帶著人一起上山，這些藥在藥鋪里都未必有，而且必須新鮮?！绷痔低崎_林婉言，“我?guī)е辜仪f的人上山，不會有事的，你幫著少將軍盯緊殿下，若是殿下有什么事兒你就發(fā)個信號給我?！?

“爹！”林婉言攔不住他，眼睜睜看著林太傅帶著兩名夜家莊的奴仆消失在暗色中。

回頭去了屋子里，卻只見夜凌云一臉深情的坐在床沿，目不轉(zhuǎn)睛的盯著床上的白馥。眼睛里布滿了血絲卻一眨不眨的，生怕一眨眼白馥就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