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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仁杰。”她喊了一聲。
方仁杰沒有理睬。
“云水醒了。”她說這話的時候,明顯看到他的身子一僵。
“她沒有說恨你。”林慕白繼續道。
聞言,方仁杰抬頭,眸中噙淚,“她應該恨我。”
“你認出那具尸體是你父親,這不奇怪,父子連心。可讓我覺得奇怪的是。為何會一口咬定,是付流殺了你爹?你有什么證據?還是說,你只是挾私報復,一心要得到云水?”林慕白盯著他。
“我沒有挾私報復,也沒有冤枉他。我爹失蹤的那天夜里,我親眼看見付流離開了房間,離開了北苑。我守在他房間外面,那一夜他根本沒有回來。可是第二天,傳來我爹失蹤的消息,他竟然不知何時又回來了。不是他,又是誰?”方仁杰咬牙切齒。
“那殺人動機呢?”林慕白問。
方仁杰卻沉默了,仿佛隱藏了什么,始終不肯提及。
“殺人有三種,一種是為了滅口,一種是因為私憤,還有一種是血海深仇。你別告訴我,他是不小心,或者臨時起意殺了你爹。半夜三更去行兇,你卻說不出他殺人的理由,方仁杰,你覺得我該不該相信你?”林慕白一番剖析,說得方仁杰面色慌張。
“此前我也說了,每個人死的時候,都會出現一張紙條,所以這絕對不是臨時起意,而是蓄意謀殺。”林慕白背對著他,以至于方仁杰抬頭時,壓根看不清她此刻的容色,猜不透這樣聰慧的女子,心里在打什么主意。林慕白太聰明,不管心中所想是什么,臉上永遠是淡然清淺的表情,無波無瀾,看不穿也猜不透。
方仁杰深吸一口氣。“你到底想說什么?”
林慕白扳直了身子,聲音更是冷了三分,“你就不怕此事不會就此了結?反而還會有人繼續死嗎?付流可能不是殺人兇手,真正的作案兇手,另有其人。”
“你什么意思?”方仁杰駭然起身。
“高山流水:高漸,方問山,付流,那么接下來會是誰呢?”林慕白徐徐轉身,眸光清冽如月,冰涼入骨,“方仁杰,如果你不把事情說清楚,到時候別后悔。”
“等等。”方仁杰面色大變,“什么高山流水?你的意思是云水?”
“看得出來,你很在乎云水。”林慕白眸色幽邃,“你殺付流,還有一層用意。不是為你爹報仇,而是想保護云水。因為你擔心,如果付流真的是連還殺人案的兇手,你怕云水靠付流太近,一旦被發現了秘密,云水會難逃厄運。”
方仁杰垂眸,似乎被林慕白戳中了心事。
“你既然在乎她,就該為自己辯駁。我可以明確的告訴你,付流不是兇手,他自己也是兇手的目標。”林慕白抬步往外走。
“你說什么?付流他”方仁杰容色瞬變。
林慕白幽幽的回頭看他,“你都不覺得奇怪嗎?上一次你跟付流打架,尚且是個平手,為何這一次付流壓根沒有掙扎,就死在了你的劍下?你就沒有想過,也許不是付流不掙扎,而是他根本沒有力氣掙扎。他也中了迷藥,只不過他有內力,不像云水這般手無縛雞之力,以至于在你闖入的時候他醒了,但是身子軟弱得根本無法還手。”
方仁杰身子一晃,跌坐在木板床上,“你是說,我中了圈套,被借刀殺人,完成了兇手的連還殺人大計?那下一個下一個是誰?高山流水,是云水嗎?”
“我問你,如意班內,除了付流,誰會彈高山流水這首曲子?”林慕白淡然淺問。
“都不會。”方仁杰搖頭。
林慕白輕嘆一聲往外走。
“云水會不會有事?”方仁杰突然問。
她頓住腳步,“我不敢保證,但我會盡力。”
“保護好她。”方仁杰哽咽了一下,發現父親身死的時候,他都沒有這樣,可聽到云水也許會有危險。一個大男人竟然柔軟了心腸。
“對了,高漸喜歡火花蘭嗎?”林慕白忽然問。
方仁杰脫口而出,“火花蘭是云水”可這話說出口,他又后悔了,轉而道,“云水喜歡養蘭花,可高漸總和她不對付,總是挑她的刺,上次還把云水的火花蘭連盆打碎了,為此云水還偷偷哭過。但你如果懷疑云水和高漸的死有關,那你就錯了方向。云水手無縛雞之力,又心地善良,如意班里誰不喜歡她?她連啞叔都照顧得無微不至,根本不可能殺人。”
林慕白淡淡一笑,“我就是隨口一說。問你最后一句,你方才說你守在付流房外一夜,這是為何?只是因為懷疑付流,所以才那么做?或者你是為了云水?”
方仁杰苦笑兩聲,“我只是怕有人會傷害云水,擔心她會害怕,夜里有我守在房外,能睡得安穩一些。”
“云水一直都在房間里?”林慕白問。
方仁杰點頭,“在。”
“你何以如此確定?”林慕白挑眉,“你進去了?”
“沒有。我與云水什么事都沒有,她是付流的未婚妻,我不能壞了她的聲譽。云水喜歡點著蠟燭睡覺,因為她怕黑,那天晚上她跟付流爭執了幾句,付流走了,她便一個人坐在房間里,等到了天亮。我一直看著她窗戶上的影子,不敢合眼。”
林慕白點了點頭,而后頭也不回的離開大牢。
身后,方仁杰握緊了牢房柵欄,“求你,保護好云水。”
走出大牢,抬頭望著極好的陽光,江南的梅雨季節總是雨一陣晴一陣,不過今年的梅雨季節似乎比較短。林慕白長長吐出一口氣,容色依舊平靜。
“你問出了什么?”金無數問。
林慕白扭頭看他,“知府大人旁聽了很久,難道也沒悟出來?”
聞言,金無數笑得有些微涼,“人老了,很多事也都想不了那么周全。”
“可有句古話說得好,姜還是老的辣。”林慕白似笑非笑,“知府大人客氣了。”
金無數朗笑兩聲,“莊主夫人真會開玩笑,若本府能猜到誰是兇手,也就不必如此苦惱了。這可都是第三條人命了,而且是眾目睽睽之下的借刀殺人,可見兇手布局相當精密。要想抓住兇手,絕非一時之功。”
“那就慢慢等著吧,總有水滴石穿,繩鋸木斷的時候。”林慕白抬步往大牢的正門,外頭早有夜凌云的馬車等候著了。
見林慕白出來,夜凌云快步迎上,“慕白,我來接你回去。”
當著眾人的面,林慕白也沒有拒絕,只是身邊的金無數笑得怪異,還是那種瘆人的笑,笑得讓人心里發慌。林慕白微微癡怔,腦子里在搜尋過往記憶,可惜除了空白還是空白,再無其他。
她有時候在想,那些消失的記憶是不是因為太痛苦,所以徹底的從她的人生里退了場。因為不屬于自己。是故不管她如何努力,都想不起來。
上了馬車,夜凌云就坐在她身邊,目不轉睛的盯著她。
“有什么話就說吧!”她開口。
他道,“還能留下來嗎?”
她斂眸,口吻堅定如那一年的決絕,“不能。”
“我什么都可以改,只要你肯給我機會。哪怕是林婉言,只要你一句話”
“我知道。”林慕白打斷了他的話,“那年我離開夜家莊,難道不明白只要我一句話,林婉言就會從你我的世界里消失嗎?可是夜凌云,你沒發覺,我們之間的感情,早就面目全非了嗎?很多事,不是你想當做沒發生過就可以的。染在心口的污點,你能擦得干凈嗎?”
夜凌云突然握住她的手。“慕白,你到底要怎樣才肯回到我的身邊?我們是父親,成過親拜過天地,我們是發過誓愿要生生世世在一起的。這些年我一直找你,你可知道自己有多重要嗎?我每日都擔心你在外頭吃不好睡不好,萬一有人欺負你,又該如何?你可知道我的提心吊膽?只要你肯回來,我什么都可以放棄。”
“到底要我怎樣,你才肯放手?”林慕白淡漠的抽回手。
夜凌云愣在那里,半晌沒有說話。
馬車顛簸,車轱轆壓在石板路上,發出清晰的脆響。
車身微微搖晃,各自緘默不語。
良久,夜凌云才吐出一口氣,“我還是那句話,我可以等,等到你回心轉意為止。”見林慕白沒說話。夜凌云又道,“離那對父子遠一點,我怕早晚有一天,你會后悔,會被傷得遍體鱗傷。”
“為什么?”林慕白蹙眉。
“我行走江湖多年,見過太多的人,可從未見過如此富貴之相的人。富貴人家是非多,我不想有一天你染上是非。”夜凌云望著她,“你最好信我這一回。”
林慕白沒有吭聲,夜凌云說得信誓旦旦,可在她耳里卻聽出了另樣的味道。
“你們認識?”她聲音低沉。
“不認識。”夜凌云毫不猶豫。
“那一日你們交手,你還記得自己說過什么嗎?”林慕白問。
夜凌云陡然皺眉,不語。
見狀,林慕白也沒有追問,很多事追問下去也不會又結果。夜凌云是誰?早前她困在夜家莊,所以不知天地,可出了夜家莊。去清河縣的路上,她才知道夜凌云的勢力,以及夜家莊的能力。
那一刻起,聰慧如她,便明白很多事絕非自己看見的那樣。
有些事有些人,你用眼睛去看,永遠都只能看到表面。
馬車停下的時候,夜凌云下意識的拽住林慕白的胳膊,眸色微沉的盯著她,“離他遠點,我可以很肯定的告訴你,他絕對不止一個傻子那么簡單。”
“那你告訴我,這個傻子怎樣的不簡單?”林慕白掃了他一眼。
夜凌云沒吭聲。
“既然你說不出來,那請夜莊主就此放手。”林慕白語速平緩,話語間,形同陌路。
“我不會放!”夜凌云率先下了車。
林慕白深吸一口氣,平復了心緒。緊跟著下車。
容哲修站在夜家莊門口,啃著蘋果,笑盈盈的望著林慕白,在夜凌云眼里,這小子真的算是陰魂不散。好像不管林慕白走到哪兒,他都能找到她。這副該死的表情,跟他的爹早前,可真是一模一樣,不愧是父子。
“你在這兒干什么?”林慕白問。
容哲修取過明恒手中的蘋果遞給她,“喏,請你吃蘋果。”
“無事獻殷勤。”林慕白甩了他一個斜眼。
“下一句是,非奸即盜。換我爹來執行,可好?”容哲修這話一出口,林慕白的眼皮便跳了一下。沒成想,這小小年紀的容哲修,撩撥人的本事還真是信手拈來,看樣子再長大一些。估摸著恭親王府的后院,就該塞滿了花花綠綠,到時候還不得連下腳的地都沒了?
官宦子弟,果然天性紈绔。
林慕白沒搭理他,不過還是接了他的蘋果。
容哲修倒是會獻殷勤,上前挑釁的瞪了夜凌云一眼,巴巴的握住林慕白的手,與她手牽著手往里頭走。夜凌云的臉色,更是難看至極。
回了屋子,林慕白松開他的手,看著他那人小鬼大的模樣,不冷不熱道,“目的達成了,滿意了嗎?”
“我不能讓我爹吃虧!你忙正事是無可厚非,可如果被人占便宜,我不答應。”容哲修道,“你就算喜歡我,也不能喜歡他。”
林慕白突然笑了,“你這人說話從不作數,昨夜你答應過什么?”
容哲修眼珠滴溜溜的轉,“小白,你不是讀過書嗎?何以連童言無忌這四個字都不懂呢?你不是告訴我,讓我做六歲的孩子,該做的事嗎?”
她微微蹙眉,這小子翻臉真快。
他卻一副可憐巴巴的表情,“怎么,我說錯了嗎?小白”他眨著明亮的眼睛,可憐兮兮的望著她。
“罷了!”心突然軟了,林慕白顧自倒上一杯水喝著。
“你找到解藥了?”容哲修問。
林慕白搖頭。
“那找到殺人兇手了?”容哲修又問。
林慕白還是搖頭。
見狀,容哲修托腮望著她,“小白,你好沒用。”
她挑眉看他,“你覺得我的用處是什么?”說著便從懷中取出針線包來,仔細的撫過里頭每一根纖長銀針。
容哲修微微仲怔。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的針。
聽得林慕白繼續道,“我對施針比較在行,世子爺要不要試試?”
“你還是留著扎我爹吧!他不疼!”容哲修低頭啃蘋果。
林慕白放下杯盞起身,“我去一趟高漸的房間。”
“發現了什么?”容哲修歪著腦袋,有點不明白她到底在做什么。
“你猜。”林慕白拂袖而去。
容哲修撇撇嘴,“為何要猜?我跟著你不就得了?”三步并作兩步,容哲修快速握住她的手,“我跟你一起去,我是男子還大丈夫,我可以保護你。”
林慕白低眉打量他一眼,“果然是男子漢,不過這大丈夫嘛你再緩幾年。”
他嫌棄的白了她一眼,暗啐一句,“狗眼不識金鑲玉。”卻依舊緊握林慕白的手,連明恒都只能在身后遠遠跟著。只不過明恒越來越覺得,這一大一小的背影。怎么看怎么和諧。
不知情的,還真以為這是一對母子呢!
是緣分?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