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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前一天,漢斯來送一迭厚重軍務文件,克萊恩坐在窗邊,鋼筆尖在紙面上劃出沙沙的聲響,簽完一份又利落地翻過一頁。
“官邸那邊怎么樣了?”克萊恩頭也不抬地問。
“都準備好了,窗簾換了新的,熱水管檢查完畢,沒有問題,客廳的壁爐煙道通暢。”
漢斯的語氣像是在陳述戰前準備:彈藥充足,燃料充足,士氣充足。
俞琬也坐在窗邊,膝上攤開著海涅曼醫生關于戰創傷后骨愈合營養支持的論文,目光落在紙頁上,看了叁遍,卻半個字都沒讀進去。
“文醫生?”漢斯的聲音突然將她驚醒,她抬起頭,才發現兩個男人都在看她。“官邸那邊,您有什么需要添置的嗎?”
她輕輕搖頭,“沒有。”
漢斯轉向克萊恩。“還有…老管家的遺物還放在閣樓…”
鋼筆尖在紙上頓住,克萊恩用指節叩了叩桌面。“先放著。”
而這邊,女孩的心跳卻突然漏了一拍。
老管家的東西…九年前里本先生還在,他帶她參觀宅邸,從種滿異域植物的溫室到散發著干草香的馬廄,連庭院里每株玫瑰的名字都如數家珍。
那些遺物里,會不會藏著一本舊日記?會不會在某一頁,輕輕寫下一句“將軍家里來了一位中國姑娘”?
紙頁在她掌心里皺了一下。
她用力穩住心神,在心底一遍遍告誡自己:老管家走了,幫傭散了,沒有人記得她,沒有人會認出她,紙頁上的折痕還在,但她的手指已經緩緩松開了。
周四這天,柏林飄起了細雪。
雪花像被撕碎的羊皮紙碎片,慢悠悠地從鉛灰色天空飄落下來,染白了整個城市。
出院手續是海涅曼醫生親自簽的字,把鋼筆插回胸口袋時,他意味深長地瞥了眼克萊恩的腿。
“你可以走了。”他在門口頓住腳步。“文醫生,盯緊他,別讓他跑。”
克萊恩從窗邊轉過身來,如今他的右腿只是落下去時膝蓋會微微彎一下,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了。
女孩手里還捻著迭好的病號服,那是他穿過的最后一件了,男人伸手把病號服從她手里抽出來,隨手扔在床上,再穩穩扣住她指節。
“走了。”
車子停在醫院門口,一輛黑色奔馳,頂上糖霜似的覆著薄薄一層雪。
克萊恩拄著拐杖走出來,漢斯想扶他,卻被一個眼神制止,他獨自拉開車門坐進去。
可就在離車門叁步遠的地方,女孩卻腳步一頓,后頸浮起一陣涼意來。輕輕的,像被蓬松的狐貍尾巴撓過去——那是一種毛茸茸的、帶著狡黠笑意的注視,不疼,但癢,癢到骨子里去。
腳還往前走著,心卻踉蹌了一下。
像走在平坦的路上,忽然踩到了松動的石板,身體跟著晃了晃,雖然勉強穩住,卻還是不知道那塊石板下面是空的還是實的。
她本能地回頭望向醫院大樓,那種感覺莫名熟悉,像在巴黎的小診所,像在阿姆斯特丹紅十字會院子里甩不掉的目光。
可這次又多了點什么,那視線更冷,更硬,讓她指尖都跟著發涼。
街對面是一排斑駁的老公寓,窗戶都拉得嚴嚴實實的,只有一扇窗戶開著條縫,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見,風吹過來,冷颼颼的。
“文。”克萊恩的聲音從車里傳來,“上車。”
女孩這才如夢初醒,連忙彎腰鉆進車廂。
車子緩緩駛出醫院大門,她卻依然有點心神不寧,睫毛顫了顫,不自覺轉身從后窗往外看,不知何時,街對面那扇窗戶又關上了。
又或許,它一直都是關上的?
“怎么了?”克萊恩的聲音在身側響起。
她的臉很小,在車內陰影里顯得愈發蒼白,眼里浮著一層驚魂未定的水光,像剛從夢魘里驚醒似的。
“可能...是我看錯了。”
女孩輕輕靠回座椅,心跳卻比平時快了一點。
像野兔在草叢里聽見獵犬的腳步聲,豎起耳朵等了很久,即使危險遲遲未至,可鼻子仍急促地翕動著。
車子一拐,駛入柏林蒂爾加藤區那條筆直的林蔭大道。
君舍站在四樓窗簾之后,像躲在幕側冷眼旁觀的配角,懶洋洋等著主角退場,燈光暗下來。
他放下望遠鏡,靠著窗框點上支煙。火焰短暫地照亮他蒼白的指尖,男人深吸一口,灰藍煙霧從鼻腔緩緩噴出,在午后陽光里慢慢散開。
窗簾留了一道大約叁指寬的縫隙,光漏進來,落在地板上,像一把薄薄的刀。
鏡筒是黃銅的,舊得掉色,可鏡片擦得很亮,這是他從巴黎帶回來的少數戰利品,原主人是個鳥類學家,后來被他送進了集中營。
君舍有時會想,那位學者用這架望遠鏡看過多少種鳥,云雀、夜鶯、鸛鳥。而他,用它來窺視一只兔子。
方才的鏡頭里,黑色奔馳正緩緩駛出醫院大門。他調整焦距,畫面逐漸清晰。
后座的車窗有紗簾,看不清內里,可他知道她就縮在那只受傷雄獅旁邊,小小的,軟軟的,仿佛風一吹就會散的蒲公英。
君舍的嘴角牽起一個難以解讀的弧度來。
陽光落在他骨節分明的手上,這雙手握過魯格手槍,簽過處決令,端過高腳杯,觸碰過無數不該觸碰的人與物。也曾在阿納姆的山上,被她用紗布輕柔纏繞。
那時,他離她極近,近到能聞見她身上淡淡的玫瑰皂香,如果可以…
這個念頭被狠狠掐滅,如同碾滅一支燃到盡頭的煙。
小兔瘦了,穿著煙灰色裙子,他老伙計的審美一向如此,像勃蘭登堡門,厚重結實,可往遠了一看,卻毫無生氣且…十分無趣。
她其實適合更亮的顏色,鵝黃的,米白的,或是巴黎時期那件淡藍色毛衣,領口繡著一圈白花紋,襯得肌膚白得像牛奶。
他慢悠悠走到桌邊,房間不大,這間臨時征用的公寓曾是某位猶太醫生的住所,現在每件陳設卻都是他親自挑選:包豪斯風格的鋼管椅,乳白色玻璃燈罩,燈光傾瀉而下時,桌面如同覆了一層新鮮奶油。
他拿起桌上那張照片。拍攝于前天,醫院花園。她站在那只拄拐的瘸腿雄獅后面,頭微微偏著,像在聽他說什么。
男人輕輕放下相片,緩緩闔上雙眼。
陽光透過眼皮,在黑暗里暈開一片橙紅,他在里面再次看見了她,小兔站在雄獅旁邊,像一捧新雪落在松林間。
而那畫面定格的一刻,女孩卻忽然抬眼,朝著鏡頭的方向望,黑眼睛亮亮的,像在找什么,又像感覺到了什么。
他又把照片舉到臺燈下,端詳了很久。
“小兔,你看見我了嗎?”
良久,他才懶洋洋地將照片擱回去,靠在椅背上,對著天花板上的裂縫低語,“奧托·君舍,蓋世太保上校,躲在窗簾后面,偷看少將的未婚妻。”
唇角勾起一抹笑,那滋味,像喝下放了叁天的黑咖啡,苦里泛酸,酸中帶著腐朽的澀,可又不得不咽下去,因為他需要這點刺人的咖啡因。
受傷的雄獅出院了,提前了叁周,恢復速度遠超所有人預料。
君舍聽到這消息的時候,正在刮胡子。他停下剃刀,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像圣誕老人忘記擦去的牛奶胡子,漠然看了叁秒,又繼續刮。
所有報紙頭版都登著他老伙計的照片,所有電臺都在歌頌他老伙計的事跡,君舍面無表情地擰了七次旋鈕,才重新找回柏林愛樂的頻率,而里面正在放貝多芬的第七交響曲,慷慨激昂。
英雄,帝國最年輕的裝甲兵少將。
克萊恩的命,一向很硬。軍校那會兒,訓練場上摔斷胳膊,別人要養兩個月,他兩周就回來了,繃帶還沒拆就跟著新兵連一起跑完了五公里。
像草原上的雄獅,受傷后獨自躲進巖洞舔舐傷口,走出去時依舊威風凜凜,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同期的所有人都在跑五公里,他在加練第二個五公里,所有人都在打一百發子彈,他打兩百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