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CYoung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金發男人此刻已能輕松倚在窗邊站著了,聲音里透著幾乎可以稱之為“松弛”的情緒。
“醫院太吵。”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遠處的圣馬太教堂尖頂。“而且,你該看看那個地方。”
他沒說“看看老宅”,仿佛那地方是他想指給她看的一樣東西,你看,這棵樹我七歲時從上面摔下來過,這片湖我冬天在上面滑過冰,這把樓梯扶手上還有我用小刀刻的名字,為此被父親罰站了一下午。
這條醫院走廊里永遠有人經過,樓下那個精力過剩的老將軍差不多每天都要投訴一次,她每次出去都會被不同的人盯著看,她不自在了很久,這些他都知道,就像知道那些以探病為名的政客們如何消磨著他的耐心。
不如回家。這個念頭讓克萊恩嘴角微微上揚。
他收回遠眺的視線,重新落回女孩身上,她還站在床邊,攥著迭到一半的病號服,一動不動的。
像只察覺到草叢里可疑窸窣聲的野兔,豎起耳朵、揚起前爪、但還沒決定要不要跑。
“怎么了?”他問。
女孩輕輕搖頭,依舊垂著腦袋,把病號服迭成完美的長方形,角對角,邊對邊,如同她迭每一件衣服那樣。
每一個動作都很慢,仿佛在拖延什么。
克萊恩靜靜看著,眉梢微不可察地動了動。他設想過許多反應:閃亮的眼眸,雀躍的追問,對老宅的好奇,唯獨沒料到是這般遲疑。
女孩用掌心仔細按了按病號服上的褶皺。
“施瓦嫩韋德,”她聲音飄忽忽的,“好遠。”
克萊恩垂眸望著她,她睫毛垂著,像兩把還沒完全打開的小扇子,遮住眼底情緒,腦袋耷拉著,露出一截細白的后頸。
他的目光在她后頸上停留片刻,喉結滾了滾。
“不遠,四十分鐘。”
四十分鐘,她輕聲重復,像在確認一個很不愿意確認的數字,四十分鐘,不是四天,不是四年。
指尖依然按在病號服上,按了太久,那塊布料都快被她的體溫捂熱了。
“不想去?”他摸出根未點燃的艾克斯特拉香煙把玩著。
女孩緩緩抬頭,眸光卻躲閃著,一會兒看他下巴,一會兒看他的手,偏偏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不是…就是沒準備好。”聲音小得像自言自語。
香煙在男人指間轉了一圈,驀然頓住。
沒準備好?嘖,回他家還需要準備什么?
略一思索,他便徑自找到了答案。
她在害羞,克萊恩家族幾百年的老宅子,走廊里掛著歷代祖先的油畫,穿軍裝的曾祖父,留胡子的祖父,戴假發的更老的祖先,樓梯拐角處還有他母親的畫像。
她本就臉皮薄,見了陌生人都動不動耳朵尖都紅透,現在要住進他家,住進那棟每一塊石頭都刻著這個姓氏的老宅子,新主人見到老主人,不好意思,再正常不過。
只這么想著,那眉峰間紋路便淺淡了些。
“怕什么,”他聲音柔和了幾分,“那是你家。”
我家?這個詞落下來的時候,女孩有一瞬的恍惚。
家,她在上海是有一個家的。莫里哀路的梧桐樹,廚娘燉的排骨蓮藕湯,母親包的鮮肉餛飩。可那個家她已經九年沒回去了,不知道莫里哀路的梧桐樹還在不在,不知道…母親現在還活著嗎,她在哪里,哥哥還好嗎?
而在柏林,她住過學校宿舍,住過夏洛滕堡的公寓,一個人一張床一盞燈,沒有人對她說“這是你家”。
她的唇瓣開了又合,說不清該歡喜還是該惶惑,像是站在一扇驟然洞開的門前,里面很亮,而她卻躑躅在門檻外,遲遲不敢邁出一步。
指尖無意識地絞緊了袖口,
男人眸光微微一沉。“怎么了?”
她抬起眼簾飛快地瞥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睫毛。聲音輕得像被秋風吹散的煙:“老宅會不會......兩個人住,會不會......太大了?”
話音落下,那雙湖藍眼睛微微瞇起,克萊恩指節不經意叩了叩窗臺。
那所老宅除了他們,還有管家,幫傭,還有廚師、園丁、管馬廄的…加起來少說得有十來個。
太大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睫毛上,像兩把合攏的黑綢扇,正在不安地撲閃。
這是她說違心話時才有的小動作。
她從來不怕大房子。巴黎與華沙的官邸哪一座不是叁四層高,二十多個房間,她從沒說過“太大了”,她在害怕別的什么。
男人掌心扣在她手腕上,輕輕一帶。她沒站穩,踉蹌了幾步,整個人跌到他懷里去。
“還有管家仆人,不止我們兩個。”他貼著她的發頂。
管家?女孩聽到這話,臉色反而更白了幾分。
克萊恩細細打量她——眉毛蹙著,嘴唇抿著,她不僅僅是覺得意外,很顯然,她在緊張。
她是真的沒準備好。
只是此刻,只有俞琬自己知道,她不是沒準備好去他的家,而是沒準備好,重新回到那個她只在十六歲時短暫停留過的地方。
那個夏天,那條通往湖邊的小徑,那只追著她跑的黑天鵝…她以為那些畫面早就被戰爭埋掉了,像柏林的許多建筑一樣,可它們還在,在某個她以為永遠關上的門后面。
克萊恩沒再追問原因。
“行,”他松口道,“那就過幾天再說。”
今天他已經站了整整兩個小時,女孩勒令他臥床休息,語氣嚴肅得像在對待最不服管教的病人——手指點著床墊,說:“躺下”。
他順從地躺了下去,因為他知道她接下來要去藥房拿藥,她走了之后他再站起來也不遲。
男人閉上眼,能感覺到她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自己臉上,那是一種類似于確認般的注視,仿佛在檢查什么東西是否還在,又有沒有改變。
—————
那天夜里,俞琬有點睡不著了。
克萊恩的呼吸很平穩,大約已經入眠了,他的手搭在她腰上,沉沉的,像一塊溫熱的大石頭。
她卻睜著眼睛,柏林的月光透過窗簾縫,在天花板上畫出一條銀線,從窗邊一直蜿蜒到燈座邊。
她沿著那條銀線,走回九年前。
那時她還不是溫文漪,只是個跟著父親來柏林,對一位懵懂無知的小女孩。父親離開后、學校開學前的那段日子,她寄宿在施瓦嫩韋德的克萊恩老宅,住了統共叁周。
記憶中的夏天格外炎熱,柏林很少有那樣的夏天。熱到老橡樹的葉子被曬得卷了邊。她還記得,湖上有天鵝,黑的那只脾氣不好,會追著人跑。
有一天她在湖邊坐久了,它游過來,伸長脖子對著她嘶嘶地叫,她嚇得跳起來就跑,之后每次路過湖邊都要繞遠路。可那只壞脾氣天鵝總能發現她,撲棱著翅膀噠噠噠地追上來。
她還記得老將軍洪亮的笑聲,能讓整間屋子都跟著震動,他總愛給她講普魯士的歷史,腓特烈大帝,七年戰爭,鐵與血。
她德語一知半解,聽不太懂,可她點頭,很認真地點頭,因為她覺得老人家需要一個人聽他說。
他給她看墻上那些照片和油畫,每張臉都不一樣,可又都流淌著同一個家族的影子,鼻梁很直,輪廓很深。
“這是我兒子。”老將軍指著其中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個小男孩,金頭發藍眼睛,穿著筆挺的小西裝,表情嚴肅得不像個孩童。背景是掛滿銀絲帶的圣誕樹,樹下堆著禮物盒。她當時悄悄想,這孩子竟站得比圣誕樹還要直。
“他在哪兒?”她輕輕問。
“在軍官宿舍。”老將軍答,語氣里摻著幾分她當時沒能聽懂的埋怨。“不常回來。”
她又怯生生追問“那他長什么樣”。老將軍只是從鼻腔里冷冷哼出一聲:“脾氣又臭又硬,成天和流氓混混攪在一起。”
還有一次,她穿著白色連衣裙從樓梯上走下來,正要去花園里看書,剛到拐角,就聽見門口有人在說話,是低沉沉的德語男聲。
她貓著腰,從欄桿縫隙里偷偷看。
一個穿軍裝的年輕人站在門口,黑色帽檐低低壓著,管家跟他低語幾句,他只是微微頜首,接過個信封便轉身走了。從頭到尾,未曾踏進門檻一步。
她只來得及瞥見小半張側臉,記得他下頜線條冷硬,影子投在大理石地面上,挺拔得像棵白樺樹。
那年她十六歲,全然不知他會變成她這輩子最重要的人中的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