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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抬頭看他。他的表情很嚴肅,嚴肅得像戰前會議上說“我同意這個作戰計劃”,坐姿也端正極了,可那雙藍眼睛分明在笑。
“……你沒有誠意。”她委屈地控訴。
“沒有。”他眉梢微挑。
“有。”她的聲音稍微大了些,大概是從“嗡嗡”變成了“嗡嗡嗡”的程度。
話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因為他嘴角彎得更深了,不是開懷大笑,而是那種“你越生氣我越覺得可愛”的…藏在最深處的弧度。
男人直視那因生氣而格外明亮的眼睛,嗓音壓得更低。
“那你覺得,我應該怎么說,才算有誠意?”
她的唇瓣輕顫,想說“你應該說‘我以后再也不了’”。可也明白這句話從他嘴里說出來,和“明天太陽從西邊升起來”的可信度差不了多少。
“……算了,”她別過臉去,肩膀垮下來,像只泄了氣的皮球似的,“說了你也不會聽。”
克萊恩凝視著她蹙起的眉心,那幾道細小褶皺,像被人打了個死結,看得他生出用指腹輕輕揉開的沖動。他不喜歡她露出這般擔憂的模樣。
“下次,我注意。”他聽見自己又重復了一遍。
她抬起眼,緩緩眨了眨,這次男人的眼神是認真的,瞧不出半分戲謔,像在無聲告訴她,你的擔心,比我的腿重要得多。
“……那你要是沒注意呢?”她還是有幾分不確定。
男人屈起指節,在床沿輕叩兩下。“那你就提醒我,想怎么提醒就怎么提醒。”
她咬唇思索片刻。“那我打你。”
“行。”
“打你傷口,很疼的那種。”怕他又糊弄她,她還攥著小拳頭舉起來,真要和他比劃比劃似的。
“行。”他的回答快得像條件反射,沒有半分遲疑,沒有“你不會的”,也沒有“你打不疼我”。
就像一位鐵血將軍接受最高統帥部的命令:不問緣由,不計代價,堅決執行。
她瞧著,鼻尖沒來由一酸,默默把叉在腰上的手放了下來,額頭抵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很寬,隔著襯衫能感覺下面肌肉的輪廓,和微微發燙的體溫。
“……你就是吃準了我不會打你。”帶著一點鼻音,像感冒了,又像快要哭出來。
金發男人的手指穿進她柔軟的發間,正要開口,門外再次傳來腳步聲。
不是護士輕快的步子,也不是醫生沉穩的步子,是一種老牛拉犁般的聲音,伴著拐杖敲擊地面的悶響。
腳步很慢,像在丈量這條走廊有多長,最終停在了他們的門前。
女孩心頭發緊,幾乎能想象那個畫面,一個老人站在門外,花白眉毛皺在一起,猶豫要不要敲這扇門,看看是誰在拆我的天花板。
片刻沉寂后,一個帶著濃重普魯士口音的聲音穿透門板,像自言自語,又像在對門里的人說。
“現在的年輕人…打仗厲害…折騰人也一樣厲害……”老人咳嗽了一聲。“墻都要塌了……”
說完,腳步繼續往前挪動,又一聲比一聲輕。
俞琬整個人僵在那里,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微微張著,想說什么,卻一個字都沒能說出來。
克萊恩低頭看著懷里羞得快要蒸發的小姑娘,嘴角又不受控地上揚。
“他抱怨的是墻,不是你。”
不等她開口,走廊上又傳來護士溫和的聲音。“馮萊德爾將軍,您怎么站在這兒?”
“路過。”老人的聲音從遠處飄來。
“我扶您回去吧,您今早血壓有點高。今天陽光不錯,可以在窗邊曬曬太陽。”
克萊恩將縮成一團的女孩從懷里撈出來,強迫她抬頭看著自己:“他走了。”
女孩此刻整個人像剛從熱水里撈出來的蝦。
“馮萊德爾將軍,”克萊恩說,“一戰英雄,在東線呆了叁年,他什么沒見過。”
言下之意,他早該見怪不怪。毒氣彈見過,塹壕戰見過,凡爾登的人間煉獄見過。這點動靜,在他眼里實在算不得什么。
“可他沒見過…”后半句羞恥的話語被她咽了回去。
男人眼底的笑意幾乎要溢出來。“現在見過了。”
俞琬一時氣結,瞪著他眼底怎么藏都藏不住的笑意,她實在想不通,這個人怎么看著天要塌下來都不當回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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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從浴室出來的時候,俞琬還在擦頭發。浴室里全是水汽,鏡子上蒙了一層霧,她把頭發攏到一側,用毛巾裹住發尾輕輕絞著。
身上穿的是他的襯衫,尺寸大得離譜,下擺直接蓋過了大腿去。
可下一秒,小客廳的景象撞進眼簾,讓她頓住了腳步。
是整兩排的移動衣架,上面掛滿了衣服,擠擠挨挨的,像一間被搬空了的小裁縫鋪突然在她面前開了門。
淡藍連衣裙、鵝黃套裝、藕粉禮服,還有開司米毛衣、駝色大衣....地上是各式鞋子:平底鞋、小皮鞋、毛絨拖鞋。
化妝品躺在茶幾上。玻璃的、瓷的、磨砂的,她認出其中幾個牌子來,那瓶面霜她在夏利特讀書的時候見過,同學瑪格麗特用的就是這款,說柏林只有卡迪威百貨的專柜能買到,一瓶大約要花掉她半個月的學費。
不知他是從哪里找來那么全的。
她呆呆站在原地,頭發還在滴水。
“漢斯送來的。”
她站在沙發前,手指輕輕劃過那些裙子的面料。絲綢的、羊毛的、棉麻的,每一種質地都不一樣。
她有多久沒有真正挑過衣服了,大約是克萊恩從阿納姆失蹤的消息起,雖然海倫太太為她準備了滿滿一柜子的衣裳,但她總是隨手抓一件就穿,不在乎顏色,不在乎款式,只要能蔽體保暖就好。
她當時不在乎自己好不好看了。
而現在,她不用穿借來的衣服了。女孩揀了一件淡藍色裙子。領口一直扣到鎖骨,可以遮住脖子上的紅印子。
直到下午,俞琬才終于鼓起勇氣走出病房。
該去換藥了,她站在鏡子前,深吸了一口氣。鏡子里的人看起來正常極了,頭發扎起來了,臉也不紅了,在冷水里拍了好一會兒,嘴唇還微微腫著,但不仔細看發現不了。
沒事的,她對自己說。就是去換藥。換了就回來。她得習慣。
她不可能永遠待在那間病房里,不可能永遠把被子蓋過頭頂,她是醫生,醫生要在走廊里走,要和其他主治醫生討論病情,說出“他的韌帶還在愈合期”這種話的時候臉不紅、心不跳、手不抖。
走廊里出奇的安靜。不知是她一出來就安靜,還是一直這么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