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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幾個同學已經圍了上來。
“這味道太神奇了!”
“我可以嘗嘗嗎?可以嗎?”
“圣母瑪利亞,俞你居然還會做點心?”
俞琬手足無措地分著點心,把燒一小個一小個地遞給伸過來的手,她看見艾爾莎咬了一口后睜大的眼睛,看見另一個女生捧著點心如同珍寶,看見邁爾老師也拿了一塊,嘗過后連連點頭。
“Sehr gut!”他豎起大拇指,“真的很好吃。”
在這片贊嘆聲中,女孩偷偷抬眼,望向始終沉默的金發男人,他坐在一旁,依舊面無表情地啃著黑面包。
那姿態從容極了,仿佛與那些被爭搶的點心處在兩個平行世界。
可他的目光,卻時不時地飄過來,不是看向那些興奮的同學,而是...飄向油紙上越來越少的燒賣。
還剩最后幾個了。
俞琬默默數著,心跳越來越快:八個、六個、叁個…
看著點心一個個消失,心頭忽然涌上焦急來,倒不是心疼點心,因為面前還坐著一個連一口都沒嘗到的人。
他是不是也想吃?會不會以為...我根本沒打算留給他?
在最后一個燒賣被艾爾莎拿起來時,女孩終于忍不住了,她輕咬下唇,鼓起勇氣按住好友的手腕。
“那個……”她的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耳根已經開始發燙,“能不能…留一個?”
艾爾莎驚訝地睜圓眼睛,隨即會意一笑:“當然可以!是留給你自己的嗎?”
女孩紅著臉抿抿唇,沒有答話,只是把最后那個重新小心包好,深吸一口氣后,她蹲到男人面前,用油紙托著那枚還冒著香氣的點心。
“克萊恩先生。”她輕輕遞過去,“您……要嘗嘗嗎?”
他會不會拒絕這種“奇怪”的食物?會不會...
金發男人抬起眼,陽光從女孩身后灑落,給她整個人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睫毛像蝴蝶扇動翅膀。
瓷娃娃在緊張。
“我不吃甜食。”他淡淡道。
“這不是甜的!”俞琬急得聲音都提高了幾分,終于仰臉看他,眼里帶一點委屈,也帶一點堅持,“是糯米和肉餡的…咸的…像、像餃子。”
她記得的,除夕夜她包的十二個餃子,當時他說“還行”,可她數過,那十二個,一個他都沒剩全吃完了。
克萊恩沉默了兩秒,女孩覺得自己手心的油紙,都要被攥濕了。
終于,他伸手接過那燒賣放入口中,嚼得很慢,像是在細細品味,又像是在刻意拖延。那張俊臉上依舊看不出任何情緒,只有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還行。”依舊是那個平淡到近乎敷衍的評價。
可她分明注意到,男人咽下去后,目光在那張空油紙上停留了好幾秒。他還想要。
她從籃子里拿出另一個油紙包來,那才是她真正準備好的。
包得并不好看,她昨夜比劃了半天,最后還是妥協了,只把結打得緊了些,緊到此刻她拆了半天才拆開。
里面是一排淡綠色的小方塊,是她偷偷做的綠豆糕。
照著記憶里上海家里廚師教的方法,用綠豆粉和糖,在官邸廚房里一點點蒸出來的,沒有模具,只能用刀切成小方塊,大小不一,有的還是歪的,顏色深深淺淺,可是….聞起來是香的。
她猶豫了很久才帶過來,塞進籃子最底下。
現在,她將這包綠豆糕輕輕推到克萊恩面前。
“這是什么?”
“綠豆糕,我們家鄉的點心…是甜的…”
女孩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后那幾個字幾乎含在嘴里,她盯著那些奇形怪狀的綠豆糕,忽然有點后悔,因為…賣相實在太糟糕了。
而且,她分明記得,他不愛吃甜的。
男人沒說話,那幾秒里,俞琬的腦子里轉了八百個念頭,想把點心收回來,想說“不好吃就別嘗了”,可還沒等她行動,克萊恩已經拿起了一塊。
那張如國王湖水般冷冽的臉,眉峰舒展,幾不可察地漾開一點漣漪來。
活像一只在陽光下饜足地瞇起眼的獵豹,平日里支著爪子,冷著眸光,此刻卻被什么柔軟的東西搔到了下巴,喉間滾出一聲將發未發的低嗚。
可那漣漪只蕩了一瞬,便又凍回了冰川。
獵豹忽然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耳朵警覺地豎了豎,把目光別開,裝作什么都沒有發生。
女孩瞧在眼里,忽然明白過來,他還想吃,只是…他不會說。
“那……您再嘗一塊?”
這次推得有點急,淺綠色的小方塊差點翻過去,“這個很軟,不占肚子的……”
他垂下眼,又拿起一塊...然后是第叁塊,第四塊...動作不緊不慢,仿佛只是在完成某種例行公事。
可等俞琬反應過來時,綠豆糕已經只剩最后兩塊了。
克萊恩慢慢咀嚼著,舌尖上化開的甜軟像一場溫柔的入侵。
德意志的胃本不該接納這種東西——真正的普魯士軍人靠黑面包長大,用酸黃瓜開胃,香腸果腹,啤酒解渴。甜的、軟的、糯的,那是南方人、法國人、女人才會喜歡的東西。
軍校餐盤里永遠是硬面包,嚼起來需要腮幫子用力,咽下去帶著麥麩的粗糲,那種扎實的飽腹感,才是他熟悉的。
可這個不一樣,太不一樣了。
它軟得不像話,甜得也不像話,不是水果的清甜,也不是蜂蜜的濃烈,而是一種更安靜的甜,等你意識到時,已經不知不覺咽下去了。
他已經咽了叁塊了。
男人手指在膝蓋上蜷了蜷,她昨晚在廚房里偷偷摸摸的影子浮上來。他下樓喝水時看見的——
廚房門縫里漏出的燈光,他原以為廚師忘了關燈,走近卻發現是她。她套著一件不知從哪里翻出來的、大得離譜的圍裙,踮著腳往蒸鍋里張望,蒸汽撲上來時,她縮了縮脖子,又很快湊過去。
他站在門外,隔著一條門縫,看了約莫叁十秒,然后轉身上樓。
回到房間后,男人盯著天花板,腦海中全是她踮腳的模樣,像一只偷喝廚房牛奶的小貓,笨手笨腳,卻倔強地不要人幫忙。
現在那只小貓就坐在他身旁,耳朵紅得能滴出血來,小手還在忙忙碌碌,假裝整理著野餐布。
他的目光再次落向了那兩塊綠豆糕,上面還撒了幾粒芝麻,她大概是覺得這樣會好看些。其實不用撒芝麻也很好...不,他的意思是——
夠了。
這念頭剛浮現,他的手卻已經不受控地伸向了第四塊,點心在指尖微微凹陷,軟得不可思議,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軍校時,一位來自南德的同窗半開玩笑說過:甜食會軟化戰士的意志。
現在他終于明白了這句話的含義。
他強行把目光拽回來,落在面前的野餐籃上,這才是他應該吃的食物——黑面包的堅硬自有其道理,酸黃瓜令人清醒,香腸的咸香扎實可靠。
德意志的飲食如同德意志的軍規,冷酷簡潔,毫不含糊。
可她的綠豆糕不講道理。
它不講道理地在舌尖上化開,留下一縷奇異的豆香,像所有他無法定義、更不知該如何克制的情緒一樣。
就像他也說不清,為什么已經在心里把那兩塊綠豆糕吃了四遍,手卻還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因為他是赫爾曼·馮·克萊恩。
馮克萊恩家的人從該不沉溺于柔軟、甜膩、粘糯的食物,馮克萊恩家的人——
他的余光又飄過去了,那點淡綠像國王湖的湖水,在微風中散發著若有若無的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