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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萊恩之前和她提過的。他的教父,他父親的摯友,她只在英雄紀念日宴會上遠遠見過一面,隔著人群,可現(xiàn)在,那個人就要親自來了。
心頭沒來由地有點慌。
她坐在小客廳里,隔著那扇東方絲綢屏風望向金發(fā)男人,他靠在沙發(fā)上,軍官們進進出出,柏林飛來的嘉獎令都堆在桌上,燙金的字,紅色的鷹徽,他連眼皮都不抬一下。
偶爾,他會對來訪者低聲交談幾句,偶爾,只是微微頜首,示意知曉。
看著看著,女孩心里那點慌,竟慢慢平復下來。
待軍官們終于陸陸續(xù)續(xù)離開,客廳安靜下來,她才回到沙發(fā)上,漢斯進來時端著碗湯,熱氣裊裊,胡蘿卜與燉肉的香氣在空氣中交織。
克萊恩用下巴朝女孩輕輕一點,副官立即會意,把湯放在她面前的茶幾上。
“喝了。”他說。他知道她愛喝熱的,連水都要喝溫的,說什么熱的東西對胃好,這幾天跟著他,她怕都沒正經(jīng)吃過熱乎飯。
女孩望著這碗熱騰騰的湯,心頭輕輕一動,端起來小口小口地喝著,暖意滑下去,一直流到胃里,五臟六腑都慢慢舒展開。
她偶爾抬眼,總能撞進在壁爐火光下更顯深邃的藍眼睛,他像監(jiān)督挑食的孩子那般,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而湯喝到一半,門口傳來一陣騷動。
衛(wèi)兵的立正聲整齊劃一,緊接著是軍靴踏過橡木地板的沉悶聲響。
來人顯然身份特殊,連約翰和漢斯都瞬間繃直了背脊,下頜微微抬起,如同即將接受最高長官檢閱一般。
俞琬的手指不自覺收緊,湯匙在碗沿輕輕一碰。她沒想到對方會來得這樣快,下意識就要起身回避。
“不用。”克萊恩出聲制止,“坐著。”
橡木門緩緩開啟,走進來的老人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如炬,領章上繡著金紅矢車菊,胸前掛滿了勛章,持著銀色手杖,氣場迫人。
這個被稱為“普魯士容克活化石”的男人,在門口略一停頓,目光徑直落在克萊恩身上。
那張鋼鐵鑄成的臉上,竟浮現(xiàn)出一絲裂紋來。
“小赫爾曼。”記住網(wǎng)址不迷路748ā.còm
克萊恩撐著沙發(fā)扶手想要起身,傷口被牽動的瞬間,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躺著。”老人大步上前。“我不是來讓你敬禮的。”
金發(fā)男人靠回沙發(fā),唇角向上彎了彎。那抹笑意很淺,卻還是被俞琬捕捉到了。
“教父。”
倫德施泰特在他身旁坐下,目光從繃帶纏繞的肩頭移到臉上,那是只有親眼看著一個孩子長大、又見證一個軍人從地獄里生還的長輩,才會有的眼神。
欣慰裹著驕傲,驕傲之下,又藏著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疼惜與遺憾。
俞琬不自覺地低下頭,盯著湯碗里漂浮的油花。
而下一秒,那道銳利的視線就落在了她身上。
自上而下,從她的黑頭發(fā)到黑眼睛,那一秒里,女孩覺得自己被從頭到腳量了一遍,長相、穿著、姿勢,目光沉甸甸壓在她頭頂。
下意識地,她握緊了湯碗。
從克萊沃西線臨時指揮部來的路上,倫德施泰特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來看看這孩子。
那個從小看到大的孩子。
六歲,別的小孩還在客廳里跑來跑去,被母親追著喂點心,摔一跤要哭半天,可那個小家伙已經(jīng)穩(wěn)穩(wěn)站在父親身邊,直挺挺的,像株小松柏。
“好小子,”老人當年就說過,“比你父親還像個軍人。”
后來這孩子十八歲進軍校,部長家的掌上明珠,銀行家的千金,老公爵的孫女,柏林的名門閨秀排著隊在他面前打轉。姑娘們在舞會上翹首以盼,好家伙,他在野外拉練,在靶場上練槍。
叁十多歲,硬是一個都沒看上。
那時候,倫德施泰特還在想,軍人就該如此,心軟了,手就軟,手軟了,便不敢下死命令,不敢下命令,便要輸。
而這小子從來都敢。
阿納姆的戰(zhàn)報他看了不下叁遍,1:6的交換比。用一堆廢銅爛鐵似的裝甲,硬生生扛住了五個英國空降師的進攻。彈盡糧絕之際,還敢下令炮火覆蓋自己的陣地——算準了英國人以為他們會撤,結果被炸了個正著。
這一手,夠狠,夠聰明,夠漂亮。
所以他來了。順便….
老人的手探進大衣口袋,摸了摸那份電報,少將晉升令,元首昨天親筆簽發(fā),委任狀由他親自授予。
叁十四歲的將軍,比他父親當年還早六年。
他心里是驕傲的,那種驕傲,是孩子終于長成了他想看到的樣子,是他可以對著老友的墓碑說:你看,你兒子比我兒子強。
直到他走進那間屋子。
沙發(fā)上坐著他教子,身旁卻多了一個人。
一個黑頭發(fā)的女人,手里端著一碗湯,而那臭小子,正在監(jiān)督她喝湯。
倫德施泰特幾乎要懷疑自己老眼昏花,又不動聲色多瞧了一眼。
沒錯,那個從小不拘言笑、從不對任何人多看一眼的臭小子,此刻正側頭凝視著那女人,一動不動。
那雙藍眼睛里跳動著一種光,他自己年輕時也有過,對那個后來成為他妻子的女人,在波茨坦的夏日午后,在花園的玫瑰叢旁。
可現(xiàn)在,這種眼神出現(xiàn)在他教子臉上,對著一個東方女人。
夏天在措森高級軍官俱樂部時,的確有人跟他提起過一句,小赫爾曼在巴黎養(yǎng)了個女人,中國的,是個開診所的醫(yī)生,那時他根本沒放在心上。
年輕人在戰(zhàn)場上見多了血,壓力大,找個溫柔鄉(xiāng)歇一歇,一時新鮮罷了,上了戰(zhàn)場自然就淡了,容克軍人家的孩子,骨子里不會耽于兒女情長。
結果呢?不但沒淡,還跟著帶到戰(zhàn)場上來了?
倫德施泰特的目光又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
那女人的手很小,恰在他視線掃到她的一刻被牢牢攥住,如同猛獸將幼崽護在爪下,而這份親昵如此自然,顯是經(jīng)過千百次重復才養(yǎng)成的習慣。
老人的呼吸微微一沉。
以克萊恩的年紀,他本早就該迎娶一位日耳曼淑女。波茨坦的貴族小姐,梅克倫堡的地主千金,慕尼黑的工業(yè)家女兒,多的是人排著隊想把女兒嫁給他,生叁五個金發(fā)碧眼的孩子,繼承那個古老姓氏,讓容克血脈流淌下去。
而不是眼前這個…
倫德施泰特的眉峰皺起來。
“小赫爾曼。”他開口,聲音重披上軍中老人的威嚴,“這次仗打得不錯。”
克萊恩聽著,藍眼睛像冬天的湖面,冷而靜,像在等待老人把真正要說的話講完。
老元帥從侍從手中接過一個皮質(zhì)文件夾,緩緩抽出一張紙來。
是慰問電,落款處赫然印著總理府的卐字燙金鷹徽,旁邊是元首的簽名。
老人沒有念出來,只是示意克萊恩自己過目,隨即是另一份,黑色硬皮封面的任命狀,布滿歲月痕跡的手輕輕一推,卻像帶著千鈞的重量。
“你的。”老人聲音鄭重。“阿納姆換來的。”
克萊恩拿起掃了一眼。
“茲任命赫爾曼·馮·克萊恩上校為武裝黨衛(wèi)軍少將。”
藍眼睛在燙金文字上逡巡片刻,便平靜移開,那神情不像接到晉升令,倒像在審閱一份普通的物資補給單。
“Danke.”
簡簡單單一個詞,如同石子投入深潭,咚的一聲便沒了下文。
反倒是肅立一旁的約翰和漢斯,像收到了莫大鼓舞,胸腔起伏,脊背也挺得更直,活像兩桿標槍。
倫德施泰特眉毛揚了揚,倒也不算太意外。
這小子還是這副德行,升了少將還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換作旁人,早該激動得語無倫次,他就跟領了份配給糧似的。
老人不禁想起他父親當年晉升少將時的情景:威廉皇帝親筆簽署的晉升令遞到面前,那人看了一眼,點了點頭,同樣一句“Danke”,便將文件擱在一邊繼續(xù)研究作戰(zhàn)地圖。
Der Apfel f?llt nicht weit vom Stamm. 蘋果落不到離樹干遠的地方——有其父必有其子。
“明早希姆萊的專機來接你回柏林。”老人又道。
話音落下,克萊恩的眉頭終于微微一動。
“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