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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您不會不清楚的,大公閣下。”葉爾馬克堅定地說道:“一支沒有糧食的軍隊都會發生些什么。”
“嘩變?這些卑賤的家伙也敢嘩變,哼,真是笑話!”
葉爾馬克瞥了他一眼,冷冷地回答道:“這或許還只是最好的結果。”
蘇伊斯基的臉皺成一團扭曲的形狀,忽而又一下子舒展開來,“你說得對,齊默菲葉維奇。作為一個領導大軍的指揮官確實有必要比普通人想得更多一些。既然如此,你不妨建議一下我們該怎么做吧。”
“我們現在有三條路可以走!”葉爾馬克微微仰起頭,瞇著眼睛背書一般念道:“上策是派出使者和中國議和,承認明帝國在蒙古的利益和勢力范圍,雙方邊境以戰前的協議為準;中策是集結全軍向西撤退,不管途中遇到什么樣的困難遭受什么樣的犧牲,只要能夠回到車爾勒格斯克就是勝利!”
“下策又是如何?”尤里連忙急切地問道。
葉爾馬克嘆了口氣,慢慢地開口說道:“下策就是馬上整備軍隊,棄去所有不必要的軍器物資,全軍輕裝向南突進,先進入中國的河套地區奪取所需的糧食給養,再尋求機會與他們主力決戰,這樣至少還有大約三成的生機。”
“這……還有沒有其它的辦法?”尤里考慮了半天,終于還是沒能拿定主意,“要能夠穩扎穩打取勝的最好。”
“大公閣下,現今之計無論哪一種選擇都比滯留在此地更好。明國人甚至不用多動一根手指頭,也都能坐看我們被活活困死!”葉爾馬克堅定地說道:“如果說上中下三策都有風險的話,那么無所作為坐以待斃就是不折不扣的自殺了!”
“我……”尤里遲疑良久,終于狠狠地說道:“那就出兵河套吧!”
“是么?”葉爾馬克忍不住又說道,“閣下已經決定了嗎?”
“對!在我們大俄羅斯軍隊的面前,中國人只有抱頭逃跑的份!”尤里斬釘截鐵地猛一揮手,似乎全部的自信和勇氣都回到了他的身上。
葉爾馬克沉默地立了片刻,轉身向軍營的方向走去。一路上營區低矮的木欄旁,數以百計的士兵無精打采地躺在泥濘的草地上,蠕動嘴角嚼著略帶苦味的草根。即便是看著將軍從身邊走過,這些飽受饑餓煎熬因而士氣低落毫無斗志的人們也只是略微抬起頭以毫無光澤的眼神一掃而過。
您真的把一切都預料到了,梅爾庫羅娃公爵小姐。葉爾馬克停下腳步,憐憫地看了看眼前這群可悲的乞丐,不由重重地嘆了口氣。他伸手從懷中摸出一張羊皮紙,出神地看著上面那纖細娟秀的筆跡。我都按照您說的去做了,而尤里-蘇伊斯基大公也和您預想的一樣選擇了那條即將埋葬無數士兵生命的下策。您說過這場戰爭是一個錯誤,俄羅斯也必定會為此付出代價,那么我只能希望糾正這個錯誤所需要的鮮血不會太多了。
?
8月7日,河套地區,明帝國九原邊塞。
平南將軍閻漁樵順著土坯上鑿出的簡陋階梯慢慢走上烽火臺,關外一望無際的洪荒草原便猛然間毫無遮攔地出現在了他的千里鏡下。將軍的眼前是野蠻的游牧世界,貧瘠荒涼罕有人煙的瀚海大漠;而在他的身后,是潤澤著文明帝國富庶和高雅的河套地區。將這判若天壤的兩個世界分隔開的,便是將軍腳下的這道以黃土夯坯石塊為皮的墻垣——秦長城。
“修繕外長城的準備工作進行得怎么樣了?”閻漁樵很隨意地向身邊的副官問道:“內閣一百五十萬的撥款應該已經到了吧。”
副官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工部的官員還在設計繪制圖樣,外長城的設計將與內長城主線采用同一標準,預計工程全部投資將超過一千六百萬銀幣,工期可能需要五年。”
閻漁樵點點頭,“很好,如今帝國的北方防線已經推進到了陰山一線,過去以內長城九邊塞為主的防御體系已經不能夠滿足需要。而外長城年久失修不堪使用,必須按照帝國軍典重新修繕改造。記住,雖然蒙古已經臣服,但這并不意味著北方就安穩升平了!一個聰明的民族應該在和平時代就為戰爭提前做好一切必要的準備!這樣當戰爭來臨時才不至于手足無措。”
這場輕松的談話剛到興頭便戛然而止,因為一個軍使正縱馬飛馳向他們趕來。他穿戴纓盔鏈甲身披大紅斗篷,右手里高舉著一支黃銅鷹頭杖,一拽韁繩動作麻利地滾鞍下馬,顧不得拭去額角的汗珠便疾步登上長城。
“將軍,前線急報。羅剎人盡起十五萬大軍離開王庭向我九原襲來,預計明日午時可與我軍接觸。”
閻漁樵顯得有些驚訝,“俄羅斯人的補給線不是一直都處于我軍攻擊之下嗎?他們怎么還會有余力發起攻擊?對他們而言正確的選擇應該是借遷使求和拖延時間,同時撤回國內重整以備卷土重來。糧草斷絕,后方又有疑兵,在如此艱難的情況下還膽敢兵行險著,打出這樣一著兵法上所謂的死棋……”他沉吟片刻,又繼續道:“是想要置之于死地而后生嗎?有膽識作如此的拼命一搏,那俄國將領若非世所罕見的天才名將,那可就是愚笨短視到極點了。哼,樞密院還擔心尋求不到與他們主力決戰的機會,想不到敵人竟自己送上門來了!立刻傳令下去,所有部隊立刻做好戰斗準備!就讓我們給他們來個意想不到的驚喜吧。”
當晚,一支千余人的蒙古騎兵人銜枚馬裹蹄悄悄接近俄羅斯軍營。在昏暗的夜色掩護下,蒙古士兵們身披黑袍貓著腰呈散兵線慢慢向前躡行。他們有著獵人天生的耐性和堅韌,每每等到哨兵最松懈的那一刻才松開手中的弓弦發出致命一擊,再如脫兔一般潛入黑暗之中。
俄軍的營區雖然說不上是謹依章法進退有度,但相對于歐洲散漫無序的軍事理論水平而言也算是頗有幾分嚴整了。整個營地分為左中右三大區域,各區域又再細劃為五個部分,以一圈半人來高的木柵提供基礎防御。
這次中國軍隊主要的突擊目標是俄軍的左翼,等到所有哨點都被摸掉之后,蒙古士兵們一齊單膝跪在地上,從腰間摸出火折迎空晃亮,點燃手中纏著布條又浸滿油漬的箭支。明黃色的火光照亮了他們泛紅的黑圓臉龐,戰士們一用力將手中的角弓拉了個滿月,瞄準深邃幽遠的夜空用力射了出去。
熾熱的火焰在天幕的藍黑色背景上劃出無數道清晰的優美弧線,似乎將那子夜的穹窿也燒灼得微微發燙。等到這點點繁星接連隕下之時,俄羅斯軍中便成為了一片火的海洋。擠滿士兵的行軍帳篷,堆有柴草資糧的輜重,無處不在的易燃物無不暴露在了致命火舌跳動的威脅之下。
從睡夢中驚醒的俄軍士兵的第一反應自然首先是左奔右突試圖擺脫身后咆哮的熊熊烈焰。蒙古兵們自然不會放過這個制造混亂的大好機會:一支支利箭長了眼睛似的尖嘯而至,狠狠釘在了俄國士兵的肩胛、大腿等地方——在需要散布恐懼的時候,單純性地擊傷一個人比殺死他效果要好上很多。
“中國人殺過來了!大家快逃命啊!”戰士們躲在暗處用蒙古語高聲喊話道,果然不出所料,俄軍中士氣低落的外喀爾喀人立刻丟下手中的兵器開始潰散,俄羅斯軍官率領督戰隊一連砍殺了好幾人卻也無濟于事,自己反倒被一支冷箭刺穿了心臟。
致命的混亂像瘟疫一般急速蔓延著,直至吞噬了整個左翼的數萬士兵。他們尖叫著在整個營區里來回奔跑,將那些試圖救火的士兵也沖得七零八落。任務已經完成,這支蒙古突擊隊再次神不知鬼不覺地悄悄退出戰場,騎上藏在隱蔽處的快馬消失在黑暗中。
此時俄國人的右翼和中軍也都趕到了現場,那些睡眼惺忪渾身發軟的士兵們驚訝地看著眼前不堪描述的混亂場面,想要上前幫忙卻又不知道從何下手。
“真是該死!”葉爾馬克急匆匆地推開人群沖了進來,他視若不見地從站在一旁不知所措也無能為力的尤里-蘇伊斯基大公身邊擠過,高聲呵斥著身邊的士兵。“快給我上前救火!你,你們,馬上都給我過去!不要管那些該死的韃靼人,任何妨礙救火工作的一律就地正法!”
有了將軍的指揮,士兵們立刻有組織地沖上前去,一部分將易于著火的貴重物資轉移到安全地域,其他的便奮勇上前撲打那四下飛濺的火舌。那些仍然在狼奔豕突的外喀爾喀人則被一個個按倒在地強行制服。
俄國人足足花了大半夜才將左翼營區的火勢完全撲滅,清點傷亡的工作則一直持續到了清晨日出時分。有超過三千人在這場混亂中喪生,傷者則不少于兩萬,這個損失令左翼幾乎陷入了癱瘓。更為嚴重的是,一夜的喧鬧和忙碌令飽受饑餓折磨的俄羅斯軍隊耗盡了原本不多的所有力量。當鮮活的太陽從東方連綿山巒的剪影上噴薄而出時,被朦朦的金色光芒照耀著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道不甚和諧的黑色花邊。這一景觀令得哪怕是最堅定勇敢的葉爾馬克-齊默菲耶維奇將軍也不得不在心頭敲響急促慌忙的鼓點:那是中國九原戰區的主力——十五萬蒙古騎兵。
“他們來了!那些東方惡魔來了!”尤里-蘇伊斯基大公一把伸手攥住掛在脖頸中的十字架,嘶啞著聲音叫喊了起來。在他的所謂戎馬生涯中,打仗不過就是吆喝著大公領的護兵鎮壓拿著草叉沖上來的暴動農民罷了,一個多月前攻占蒙古王庭也不過是憑著絕對優勢兵力牛刀小試而已。只有現在這眼看著數量龐大的敵人從正面不急不緩逼過來時,真正戰爭所具有的壓迫感和恐懼感才第一次深深地攫住了他,令他口干舌燥幾乎說不出話來。
葉爾馬克微微側過頭,滿懷鄙夷地瞥了大公一眼,哥薩克與生俱來的驕傲和殘忍令他并沒有太過恐慌,反倒是從腰間拔出弧形的偃月彎刀大喝一聲:“哥薩克,準備接敵!”
俄國士兵們鼓起最后的勇氣,發出駭人的吼叫聲向前沖去。而遠處,十五萬蒙古大軍的兩翼陣線正像一道死亡屏障般在他們面前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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