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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妗稱病半月不早朝,秦宴卸任,幽閉攝政王府,起初,秦寰尚為自己一箭雙雕的計謀沾沾自喜。
齊漪時常在他耳邊念叨,他如今大權在握,該是如魚得水的時候,最好一不做二不休,趁機架空虞妗和秦宴手中的權柄,收歸他用,剩下一個蔣韶,區區寒門子,拿下他還不是手到擒來?次數多了連秦寰自己也有些飄飄然。
不曾想,即便秦宴不在朝中,以他為首的朝臣仿佛不識君主為誰一般,同樣不買他的賬。
對于秦寰精心備至的鴻圖霸業,采取“不理不睬不明白”,三不政策。
更令秦寰怒發沖冠的,便是他以為本該與他是一條船上的,以蔣韶為首的寒門仕子。
相較于秦宴的人明目張膽的不配合,蔣韶等人更是深諳“中庸之道”,無論秦寰說甚,皆是應允,背地里陽奉陰違之事更是數不勝數。
比之前朝潛移默化的無聲抵抗,虞妗稱病以后,不理諸事,后宮迅速亂作一團,首當其沖便是秦寰的長樂宮。
虞妗氣勢消沉下來,齊太后便得了勢,在宮中頤氣指使,仗著皇帝生母的身份,肆意妄為,一言不合打殺宮婢內侍,任人唯親,導致宮中秩序混亂,更鬧出御膳房無人開伙,闔宮挨餓的笑話來。
朝臣不予配合,兩極分化嚴重,前朝后宮亂作一團,秦寰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無處施展,只余虞妗這些年來,替他精心培養的忠誠之仕,成了他信賴的臂膀。
翰林院掌院學士梅吉便是其一,為秦寰多次與蔣韶等人據理力爭,奈何勢單力薄,屢屢敗落。
在一日朝會上,梅吉再度與蔣韶起爭執,直言其目無君上,實乃居心叵測之徒。
秦寰本以為就此打和幾句,便能同以往一般按下不提,誰知蔣韶向來是個眼里容不得沙子的,面上笑得云淡風輕,次日便有數封彈劾梅吉的奏折,擺上他的案臺。
忠心于秦寰的朝臣本就少之又少,梅吉更是被他給予厚望,往后扳倒蔣韶他是要位列三公的,無論如何也要保下來。
可蔣韶又如何會給他機會,沒了虞妗和秦宴保駕護航的秦寰,即便是皇帝,在他眼中與螻蟻無甚區別。
當日跪求罷免秦宴攝政王一職的盛況再現,梅吉不忍秦寰為他周旋,一頭碰在太和殿上,以死明志。
這些都不算什么,更讓人不可置信的是,前不久才被秦宴打得退守王庭毫無還手之力的呼揭,在秦宴一朝被囚之時,竟然揭竿而起,如同狼犬之勢反撲。
朝堂分化,忠臣受辱,后宮混亂,邊疆受脅,一樁樁一件件壓得秦寰幾乎要喘不過氣,他再有幾多心思,也不過是個將將八歲的孩子罷了。
秦寰一人跌跌撞撞,紅著眼眶闖進了虞妗的寢宮,他來時正巧趕上晚膳。
虞妗偷得半月閑適,朝堂上的種種不代表她不曾聽聞,甚至呼揭詐尸再起一事,她比秦寰還要早些知道。
看他來便知所為何,卻又故作不知,與他隨意話家常:“怎么只皇上一人來?李欽呢?可用過膳了?”
秦寰一時有些躊躇,他帶著滿腔委屈奔走,難免有些狼狽,看了看虞妗,又看了看周邊零星伺候的人,半餉說不出話來。
宮中生變,銀朱不顧阻攔執意回到虞妗身邊伺候。
青黛端了水來伺候他凈手,銀朱替他尋來干凈的蒲團,又擺上碗筷,二人行進間半點聲響也無,盡顯極佳的教養。
秦寰默不作聲的盤腿坐下,御膳房又不曾開伙,他也有一日不曾進食,此時嗅著飯香腹中饑餓更甚。
他素來知曉,這個僅僅長他十歲的養母不愛奢靡,幾案上不過擺著家常幾道小菜,邊上伺候的也只青黛銀朱二人,與齊漪行至何處都前呼后擁的排場相比,甚至有些上不得臺面。
偏偏這般場景,卻能令他意外的安心。
“怎么不吃?”虞妗見秦寰久久不動筷,問道:“哀家這兒的菜色不合皇上的胃口?”
說罷便喊銀朱:“讓御膳房照著皇上平日愛用的膳食,在做一份送來。”
秦寰這才如夢初醒,忙制止道:“不必如此麻煩,朕不過是有些許煩心事陷入思慮罷了,母后此處的膳食,素來最得朕心。”一面說,一面拿起玉箸伸手夾菜。
虞妗冷眼看他胡編亂造,想求人又不愿拉下面子,天底下哪有這等好事?況且秦寰的性子隨齊漪沒有十成也有八成,是個愛奢之人,一頓膳食往往足有一百一十八道菜,哪是能吃這等粗茶淡飯的?
果然,秦寰因腹中饑餓強吃了幾口,略有飽腹感便停了筷,所幸虞妗這兒的湯羹頗得他心意,端著湯盅看著她一點一點細嚼慢咽。
虞妗本就故意晾他,能多慢便拖多慢,用罷膳又說要去小花園走動走動,消消食兒,把秦寰急得團團轉。
秦寰跟著虞妗亦步亦趨,不知不覺間便走到御花園的儲茗池邊。
虞妗在池邊的亭中坐下,這亭子小巧,四周的掛著厚厚的帷幔,一絲寒風也吹不進來,卻也不妨礙亭中人觀池上景。
銀朱和青黛遠遠退開,秦寰尋著機會,要同虞妗哭慘,可還不等他醞釀起眼淚,虞妗已先一步開口了。
“當真有刺客嗎?”
秦寰心下一凜,他知道,虞妗問得出這句話,自然是有十成的把握,她所知道的就是真相。
忍不住挪動腳步,往后退了一步,秦寰低下頭,不敢看虞妗。
果不其然,虞妗又說:“誰會蠢到用不致死的毒,派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宮女,來行刺大燕的皇帝?”
“太皇太后可真心疼皇上,”虞妗忽然轉過身,凝眸看著秦寰:“那個宮女,是皇上身邊那個女扮男裝的內侍吧。”
秦寰猛然抬頭,滿臉不可置信的看著虞妗。
“奇怪哀家怎么知道的?”虞妗對他失望至極,垂頭把玩著秦宴的銀手爐,一邊說:“她在皇上身邊,隱姓埋名,忠心耿耿伺候了八年,卻是皇上親手送她上死路,果真是大丈夫,果真是皇上,小小年紀便如此殺伐果決。”
秦寰突然哭出聲,小心翼翼伸手去拉虞妗的衣袖,搖著頭語無倫次的說:“兒臣,沒有……”
虞妗又如何會信呢:“皇上從來都不曾信任哀家,你也不信你生母,你甚至厭煩她,你也不信太皇太后薨逝前留給你的親信,否則,一個跟了你八年的人,你不會說殺就殺。”
秦寰執著的要挨去虞妗懷中,想同以往一般與她撒嬌。
見虞妗躲開,眼里便包不住淚,抽噎著哭了起來:“兒臣……知錯了……”
他冰涼的手觸及虞妗露在外的手背,一片溫潤,貪那點暖意,瑟縮了一下便扭著手要往她手心擠。
秦宴的手爐虞妗如何舍得給他,毫不猶豫的轉身別開,不多時便見他又要哭,才忍著寒解下自己身上的狐裘披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