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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我無論如何是不會再留在京城的,故鄉是傷心地,縱使我有鋼鐵淬煉之心,也頂不住日日處在這蝕骨之痛中”,梅蕁面色與平素一樣淺淡,“趙昕,在天下人心中我是詭譎之士,我若是留在你的身邊,會讓天下人誤以為你是喜歡權術陰謀的帝王,會讓那些清流之士敬而遠之,所以我不能再留在你的身邊,這也是我為什么不恢復蘇玨身份的原因,蘇家一門忠烈,我不想因為自己而讓門風受辱。”
真的再沒有理由將她挽留了么?榮王頹然坐到椅子上,沉默良久:“那你身子怎么辦?”
梅蕁目光閃爍了一下,笑道:“陸曠用西域珍草為我研制了一枚續魂丹,可以暫緩我體內毒性的發作,此去云南不成問題,你知道我從來不做沒有把握的事。”
“續魂丹?”榮王眸子忽然明亮起來,“那我等你從云南回來。”
梅蕁淺淺一笑,并未言語。
從榮王府回到自家宅子后,梅蕁向劉承義交代了一些事情,劉承義最后是抹著眼淚默默的從院子里退出去的。
此時已是十一月了,院子里光禿禿的枝椏斑駁交疊,天地間蕭疏一片,只有深遠的天際呈現出澄澈的蔚藍。
“什么?”舞青霓火冒三丈地沖進棲雪居,劈頭蓋臉的道,“你要去云南當軍師?你不要命啦?誰允許你這么做的,趙昕么?”她擼了擼袖子,“看我不打得他滿地找牙”,說著,就要殺去榮王府。
“小琀”,梅蕁叫住她,“別人不明白,難道你還不明白我么?”
舞青霓腳步頓僵,只覺得心中糾雜無處發作,恨恨的跺了幾腳,又對著旁邊一棵杏樹,死命的拳打腳踢,最后平靜下來的時候,眼中已經滿是淚水:“蘇玨,你知不知道你很自私,你總是替這個人著想,你那個人著想,替全天下的人著想,可你知不知道,就是因為你唯獨不替自己著想,才會讓我們這些在乎你的人傷心難過,你就是這樣對待朋友的么?”
梅蕁垂下了雙眸,她是真的沒有想到他們也會因為自己的難過而難過。
“蘇璟這個爛人把續魂丹給你了是不是?”舞青霓咬牙切齒的道。
“我只想在我生命走到盡頭的時候,做我自己想做的事,其實我很幸運,知道自己還有多久可活,不會在病榻上數著日子等待不知何時才會降臨的死亡,小琀,你素來是最不拖泥帶水,最瀟灑爽快的,這樣的方式才是最利落干脆的,不是么?”
“誰要你利落干脆了?”舞青霓賭氣似得抹掉臉上的淚珠,出掌狠狠一劈,一旁的杏樹從中折斷,轟然倒塌,然后她面色一沉,轉身走了。
三日后,榮王在宮中如期舉行了冊封太子的儀式,宏治由崔珃攙扶著顫顫巍巍的給新任儲君加冕,二人站在一齊,一個蒼老病態如西沉的落日,一個陽剛英姿如東升的旭日,或許他們自己沒有發覺,可是落在文武百官的眼里,卻是天差地別。
梅蕁選擇在這一日隨大軍南下了,同去的還有舞青霓、櫳晴、藺勖、小影,以及昨日剛趕回京師的宋天道。
這一日恰好雪霽初晴,天地茫茫,江山如畫,梅蕁騎在一匹黃驃馬上,疾速飛馳,身上雪白的披風在朔風中獵獵作響,她的臉上帶著恣意酣暢的笑容,仿佛這一刻她的靈魂才與肉體緊緊連在了一齊。
馬匹經過蘇府故址時,她沒有絲毫停留,也不再像來時一般仰頭凝望。
兩年的翻云覆雨,步步心機,終是換了山河,扭了乾坤,但百年京城,巍峨帝都,不管翻轉了多少次江山,踏過了多少鐵騎,依舊巋然矗立,傲看似火烽煙,如夢繁華。
*
三個月后,宏治在乾清宮病逝,太子趙昕登基稱帝。
那一日,天下戰事盡消,北患已除,南疆平定,一派欣榮之象。
在離新帝冊封太子滿百日那天,趙昕獨自一人去了南街的府院,那里早已經空無一人,只留滿院皤然如雪的梨花與漸次轉綠的草芽。
趙昕獨坐在院子里梨花樹下的石桌旁,徒手修補一方斷成兩截的月下水玉琴,上頭布著蝮蛇、流水斷紋,像是一方上好的百年古琴,可不知為什么會從中折斷,不知為什么明明已經修補不了了,他卻還要固執的修復一次又一次。
這樣的修補持續了一日一夜,直到第二天雞鳴的時候,他才忽然頓住了滿是殷血的手指,伏案大哭,泣不成聲。
兩年后,李硯汐改頭換面重返京城,與她匆忙逃京時不一樣的是,她眸中早已沒有了當年像溶溶*光一般的少女純真,而是幽深如寒潭,令人看不清里頭一絲的波瀾。
素帷雙轅馬車經過從前的李府大門時,李硯汐掀開車簾靜靜地凝望,但她沒有駐足,只是輕輕的放下了簾子,朝著新晉的內閣次輔沈琨的府上轆轆而去。R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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