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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紗帳輕輕晃動,云散風流。
晨曦代替了月華,沉璧張開手,陽光從指縫滲入,烘得眼皮發熱。
一夜浮浮沉沉,似夢非夢。
他在她耳邊斷斷續續講過的情話,她記得清楚的卻只有一句:我們之間,如果只剩最后一天……
最后一天,她甚至來不及對林楠說再見。
而今,她卻已看不清彼此被愛恨糾纏得瀕臨絕望的心。
沉璧擁著凌亂的被子坐了很久,清秀的眉目間浮動著無邊無際的苦澀,她用纖弱的手輕護著小腹,心中慢慢拿定了一個主意,這個孩子,不該有的孩子,或許是她得到自由的最后籌碼。
盡管有了充分的心理準備,走進長樂宮的大殿,沉璧腦中仍不可遏制的翻涌出無數個夢魘般的場景,香爐中不知燃著什么熏香,氣味甜膩得令人想吐。未到掌燈時分,陽光又照不進來,殿內的一切陳設都在昏暗中隱約。所有的華貴莊嚴,原本就只是表象,它們的內里,充斥著殘酷與冰涼。
小猴子見她臉色發白,關切的停下腳步:“郡主的身子不舒服?”
沉璧捂著嘴,勉強搖頭:“不用管我,你先去通報一聲吧。”
“郡主但進無妨,萬歲爺一直在等郡主。”小猴子恭敬的垂手而立。
沉璧默了默:“他現在哪里?”
“御書房。”小猴子說著,替沉璧掀開珠簾,自己卻不再跟進。
沉璧邁過一道雕花門欄,不由自主的放慢了腳步,她聽見懷瑜正在說話。
“……俞相國的堂妹,其父駐北關屢屢立功,封正一品淑妃;尚書省右仆射之女封從四品榮嬪,他似乎還有個小女兒,年底也到了婚齡,留意來年的科舉三甲;趙美人的伯父乃門下省納言,按說應該從三品,不過……”
沉璧明知不該上前,腳下卻不聽使喚的一步步挪了過去。窗戶半敞著,屋子里掛滿畫像,胭脂娥眉,三千粉黛。懷瑜逐一看過去,后邊跟著忙不迭的禮部尚書。
“這徐美人才貌皆為上品,其父亦任兵部尚書,依臣之見,可封為惠妃……”
懷瑜沉吟不語,一抬眼,看見了窗外的沉璧。
“璧兒,”他忙迎了出來:“怎么不多睡一會?”
毫不掩飾的親昵,沉璧不自然的往旁邊讓了讓:“我來得不巧……”
“何謂不巧?”
懷瑜眼風一掃,可憐的禮部尚書立刻收拾了筆墨,貼著門縫告退。
“用過早膳沒?”懷瑜對沉璧的避讓不以為意,牽了她的手進屋。
“她們……都是你挑選的嗎?”沉璧佯裝去摸畫紙,輕輕抽回手。
“璧兒,你應該知道,我心里……”
一言難盡,懷瑜扳轉沉璧的身子,拉著她來到一副畫像前。
這幅畫比其他畫卷都大,畫中女子云鬢秀眉,丹唇皓齒,寬幅衣袂上的鸞鳥展翅欲飛,嬌美之姿,猶如流風回雪,畫工妙極,令旁側丹青瞬間失色。
“璧兒,南淮國母,你當之無愧。”懷瑜在她耳邊輕聲說:“我花了很多天才畫好的,滿意嗎?”
沉璧怔怔的望著套在繁復命服中的自己,感覺怪異而陌生。
那是她嗎?或許只是一個與她長得相似的女子,他要的,不過是這樣一個空殼。說到底,她與她們又有什么不同?
“懷瑜,”她自嘲一笑:“或許這些都是你覺得好的,但并不是我想要的。你一直都明白,為什么可以一再忽視?如果你不能給,給不起,那么,”明亮的眼眸直視著他,她一字一頓:“放了我。”
誓言如昨,他沉默良久,最終不得不艱難啟齒:“璧兒,那時的我,并不知道要用如此沉重的代價換來這一切,而一旦得到,也并不能任我輕易放棄……我必須活下去。”
“我原以為,沒有什么事情是我們不能共同面對的,難道我會眼睜睜看著你走上絕路嗎?我不過差了最后一步……”盡管從進門開始,沉璧就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緒,此刻的言語仍然有些凝噎:“一步而已,懷瑜,你卻把這盤棋下成了死局。元帝本已打算讓你我完婚,只要有了夫妻之實……叛黨如段氏一族,他尚且可以留下選擇給姚若蘭,我是他的親生女兒,怎么就不能保全自己的夫君?是,設計程、姚兩家是我的主意,只有削弱他們的勢力,才能讓你斷了與他們所有的瓜葛,我以為你會明白,不管我怎么做,我絕對不會傷害到你!”
“那只是你以為,如果你是這枚身處夾縫的棋子,你會等著別人來施加援手,給你一個不那么確定的未來?你早該知道,我根本不是什么程懷瑜。你卻未必知道,我的母親,只是秦淮的一名歌妓,我的父親,很可能連程競陽都不是,而是任意一個付得起嫖資的攤販走卒。你看得起這樣的我嗎?即便你說不在乎,你可以一輩子庇護我,但是,沉璧,你別忘了,我是個男人,如果我必須依附女人存活于世,一輩子背負著恥辱的出身被人瞧不起,我是沒有閑情來和誰‘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你看清楚了,這才是現實。我要你,前提必須是,我要得起你!”
懷瑜一氣說完,額間青筋隱隱跳動,深邃的眼眸中,柔情漸沒,取而代之的,是朝堂上慣有的凌厲。
“我是不是應該恭喜你成功的走到了這一步……”沉璧的聲音浮游如幻:“那么,請你告訴我,你打算如何要我?用你擁抱過別人的手擁抱我,用你沾染了別人胭脂的唇來吻我,還是……”淚水奪眶而出,她騙不了自己——他的心究竟能分作幾瓣?身體的背叛離靈魂的背叛距離有多遠?她斷然不信,纏綿在床榻間的,只為繁衍子嗣或為軍國大計。
“我沒有。”懷瑜喉間哽出三個字,她的眼淚總能輕易揪起他的心,卻又令他無計可施。
“遲早會有的。你當三宮六院是什么?”她環視裱在畫卷上的一張張笑臉:“她們都是你的妻。而我,如果不能完完全全擁有一個人,寧可不要!”
“前朝根基不穩,留下一個千瘡百孔的爛攤子,我必須這么做才能讓群臣安心為朝廷賣命,我也需要親信……南淮在我手中一日,那便是一日的責任。”懷瑜深深吸了口氣:“即使換作沉非,他也做不到比我更好。你只是由著自己想象罷了,幾時看得到我的心?”
沉璧聞言慘淡一笑:“我看得到,你已經不是當年的程懷瑜,不是驕傲得可愛的他,更不是睿智善良的他,你身上曾令我心動的種種,全都沒有了。這樣的你,對我而言,與陌生人有什么兩樣?”
懷瑜的臉孔褪盡血色:“你來找我,就為了和我說這些?”
“我……”沉璧的掌心不覺貼近小腹,稍稍猶豫了片刻,卻見懷瑜慢慢挑起唇角,露出一抹她從未見過的、冰冷的笑。
“你從沒打算原諒我,你恨我毒死了你父親,恨我逼走了沉非,恨我強迫你委身于我,恨我奪取了原本應該屬于你的一切,你不過是想離開我,又何必拿其他女人說事?你當真在意我寵幸過誰嗎?你一向很聰明,你只是提出一個我辦不到的要求,以退為進。你獲得自由后,想投入誰的懷抱?青墨?沉非?還是那個沖冠一怒為紅顏的慕容軒?沉璧,真要算起來,你欠下的桃花債比我多了去,你自恃還有退路,對不對?”他殘酷的盯著她的眼睛:“當初在巫峽,我給你的藥,你用去了多少?舍不得嗎?你肯與我來南淮,只怕也是你們自編自演的一場戲,沉非巴不得你進宮來一場父女相認,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演砸了不是嗎?我不是任你擺布的傻子,所以你就失望了?”
,過往的柔情如抽絲般從心上剝離,好好的一顆心被絞得血肉模糊,分不清誰痛得更多一點。
“啪!”
沉璧回復給他清脆響亮的一耳光,手撐著桌沿才穩住搖搖欲墜的身子,她眼簾半闔,似用去了全身力氣:“你,不要讓我后悔認識了你。”
“你難道不是一直都在后悔嗎?”懷瑜舔了舔滲血的唇角,漆黑的眸子瞇起,似笑非笑:“我不妨告訴你,我得不到的,誰都別想得到。我可以封你為后,可以好好寵你,只要你聽話。否則,你就預備一輩子孤獨至死,聰明如你,應該懂得選擇……”
話沒說完,他忽然停住,他看見那雙美麗的眼眸閃了閃,流淌過微弱而疲憊的光芒,然后,她的身子往下一沉,整個人軟綿綿的倒了下去。
他猝不及防的撲過去接,卻沒能接住。
她的額頭重重撞上桌角,血頃刻涌出,濺上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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