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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璧沒有接話,她拿出一張自制的日歷紙,專心致志的看了半晌,提筆劃去了一天。
“姑娘在干什么?”小翠好奇的探過頭來。
“打發時間。”沉璧扶著腰站起身,前后走了幾步:“我有點困了,先去睡一會,”
“姑娘最近越發貪睡了,別是哪里出了毛病,改天來請個太醫瞧瞧吧。”
“不用。”沉璧忽然有點緊張:“你別對外人提,當心被笑話。”
“哦!”小翠似懂非懂的應了。自打沉璧從長樂宮搬回芳蘅苑,性子就比以前沉靜了不少,也不大愛動。萬歲爺真沉得住氣,竟然一次都沒來看望過她,身邊一群鶯鶯燕燕,倒像是忘了她的存在。按慣例,開春又到了選秀的日子,萬歲爺心里,到底還有沒有姑娘的位置呢?想著想著,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正往內室走去的沉璧。
這愁死人的小冤家哎……
她郁郁的關好窗,一只覓食的云雀“嘀”的驚起,穿墻而過。
一墻之隔,長樂宮。
“……擬設三省六部,廢除郡制,地方官吏概由朝廷任免……”懷瑜揉揉酸脹的太陽穴,看了看計時沙漏,對記錄的文官道:“今日朕乏了,就到這里,先退下吧。”
走出書房活動筋骨,才發現已是傍晚,深灰色的天幕,斜陽倦倦。
小猴子迎上前,問他在哪里用膳,他卻還不餓,擺了擺手,信步往外走去。
不知不覺,又來到芳蘅苑前。站了一會,想象她現在做什么,想著想著,有點開心,因為她離自己那么近。
從沒想過,一道矮墻,居然就能隔開他與她。每晚召至殿前的女子,燕瘦環肥,各有所長,卻不曾令他心動。但他需要她們。當年為給她捂被子,他養成半夜自覺醒轉的壞毛病,如今醒了便對著一張空床,愈發睡不著。
萬籟俱靜,閑敲棋子落燈花,意趣寥寥。
不是沒有過放縱溫柔鄉的意圖,然而,總在最后關頭失了興致。那些女子含羞而來,忐忑而歸,她們都不明白為何沒有被臨幸,彼此之間卻又顧著顏面不說,他看了暗覺好笑,笑過之后,無限失落。她們都不是她,他卻只想要一個她。好似再沒有誰,能引發他骨子里的渴望,這一生,僅剩了那一次瘋狂纏綿,她的身體,極致的香軟,無可取代。即便是想起她流淚的模樣,都足以讓他渾身發燙。他存心試探她,夜夜笙歌不休,可惜她置若罔聞。他曾幻想,只要她稍加暗示,只要她向他走出一小步,余下的九十九步都可以由他來走,他要確定的,是她的心。遺憾的是,幻想永遠是幻想,她不曾給他半點機會。
身后響起腳步聲,懷瑜忙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朝旁側走了幾步,抑制住狂亂的心跳,慢慢回轉身,卻發現是姚若蘭。
“你來這里做什么?”他很是失望。
“我親手做了些桂花糕,想請皇上嘗嘗。”夕霞映照下的臉孔絕美如昔,她抿著唇的倔強模樣讓他情不自禁的想到另一個人。
他點頭應允,臨走時,仍下意識的看了看芳蘅苑。階前青苔,空無一人。
意興闌珊的在不遠處的竹林石凳上坐了,又出了好一會神,才想起身邊還有人,他輕咳一聲,看向一直將他靜靜望著的姚若蘭:“怎么了?”
“我在想,私下里,該稱呼你皇上,還是懷瑜。”
“隨意。”他隨口道:“不過,如果后者叫慣了,恐怕在人前也不容易改口。”
“知道了。”姚若蘭咬了咬唇:“皇上,臣妾有一事相詢。”
他看了看她,發現她臉上隱帶淚痕。
“皇上是否嫌棄臣妾是殘花敗柳之身,所以不肯親近?”
他淡然否定:“你想多了,朕給你的,并不比其他人少。”
“僅僅是不比其他人少?”姚若蘭凄然一笑:“臣妾斗膽再問一句,皇上從前對臣妾說過的那些話,還算數么?”
“你也曉得那是從前,從前……”懷瑜笑了笑,眼神有些空濛:“的確有過那么一段時間,我想帶你走。那個時候,如果你同意了,我這一輩子,大約就是你的。可是,你愿意嗎?就算回到從前,讓你再選一次,你愿意和什么都不是的我走嗎?蘭兒,你選的不是我,而是這個皇宮,所以,你不可以貪求太多。”
“我做出那樣的選擇,不都是為了成就你嗎?”
美人幾欲垂淚,懷瑜淡淡的別開目光:“我很感謝你,你幫我得到了一樣我當年并不想要的東西,雖然現在看來,也并不壞。但是,蘭兒,你必須承認,我們誰也回不去了。不要再徒勞的糾結過往,那樣只會讓你失去在我眼中的最后一份美麗。”
“你并非回不去了,而是心里住進了別人。”姚若蘭幾近失態:“你裝作對她不聞不問,卻又時刻牽腸掛肚,任由她傷你……”
“蘭兒,你處事周全一直都讓人欣賞,我以為,你該懂得適可而止。”
慣常的溫柔口吻,卻讓人感覺到絲絲冰冷。
姚若蘭適時合上嘴,一雙淚眸幽怨的瞅著眼前的男子,俊秀的眉眼,那般熟悉,卻又那般陌生,曾經淡月素輝的氣韻被乍顯的鋒芒所替代,仿若一柄閑置許久的尚方寶劍,經磨練淬取,驟現絕世光華,然而,誰都無法再靠近。他真的不再是當年的程懷瑜了。她極力平復下心情,起身盈盈施禮:“皇上見諒,臣妾一時無禮頂撞……”
懷瑜微微一笑,不等她說完便開口道:“眾臣之女進宮已有些時日了,朕已命禮部擬定封號,蘭兒既識大體,可愿替朕打理后宮?”
姚若蘭聞言一喜,表面上卻不顯分毫,低眉道:“臣妾愿替皇上分憂。”
“如此甚好,那便封為蘭貴妃,擇吉時入主關雎宮。”
“謝……皇上。”姚若蘭稍一猶豫,既是掌管后宮,為何不予后位?當然,她不敢當面質問,只好先謝恩。
懷瑜揉了揉額角:“你暫且不要張揚,待月底一并下詔冊封。若沒有其他的事,你就先回去吧。”
“皇上不想嘗嘗臣妾做的桂花糕么?”不等懷瑜作答,她已打開食盒,遞給他一塊糕。
甜香飄至鼻端,懷瑜忽然胸口一抽,幾欲反胃。
怎么回事?
若蘭也發現了他的反常,關切的問:“皇上哪里不舒服?”
“沒事,可能有些疲倦。”他不覺皺了皺眉。
“國事再繁忙,皇上也得緩口氣。對了,前幾日,臣妾回家看望母親時遇上了伯父,他還特意讓臣妾捎句話,問皇上最近身子可好。”姚若蘭拿出帕子替懷瑜拭去額頭冷汗。
懷瑜愣了愣,心頭疑云驟生,程競陽為何會突然關心他的身體——巧在他近來確實有些不對勁,太醫診脈卻未發現異常。
自從幫程競陽逃過了沉非的追殺,他沒有再接見這位“父親”,在他的意識里,程競陽無疑已經將他釘在了恥辱柱上,就連偶爾交匯的眼神,似乎都提醒著他只是一個嫖客撿回的野種。當然,他能被撿回,也并非全無用途。他一直派人秘密觀察程競陽的一舉一動,程競陽卻很是循規蹈矩,除去生意上必要的往來,幾乎足不出戶——這反倒讓他愈發不安,直覺告訴他,程競陽絕非甘為他人做嫁衣的好好先生。萬一,他在此之前便放了一根不為人知的長線呢?
突如其來的念頭闖進腦海,一陣風吹過,他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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