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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懷瑜由初時的慌亂恢復了鎮定:“我要說的不止是這個。”
“是嗎?”姚若蘭依然笑著:“那可如何是好?或者,你到父王那里請道旨,讓我也去給生父守幾年陵。等妹妹不介意了,我再回來。”
懷瑜的脊背頓時一僵,半晌沒能接話。
“我不會嫁什么王孫公子,你多想了。”沉璧抽回自己的手:“我剛想起來,青墨讓我早點回去。你們……先聊著……”
轉身的瞬間,心亂如麻。但有些事情,真的不是她盡力就可以達到目的。至少現在,她還不愿看到懷瑜為另一個女人傷懷的樣子。
懷瑜是出色的商人,卻忽略了一個連她都懂的道理,欠下誰的債,遲早都要連本帶利的還。
古木成蔭的程家祠堂。
祠堂前院,身著藏青如意團花錦袍的中年男子望著一排排靈位兀自出神,忽聞走廊外響起一連串急促腳步聲,他的唇角露出一絲詭譎的笑。
“伯父!”
他面容肅穆,徐徐頷首:“來了。”
“伯父,你為什么要這么做?”
“我做什么了?你姨母幾次三番提到你們的婚事,你國事繁忙,卻也別忘了若蘭那孩子也不容易。你早日娶了她,也好榮登大典,真正成為一國之君。若蘭賢惠聰穎,定能從旁為你分憂。況且南淮所剩不多的杰出將帥里,姓姚的就有三位,皆是她的親叔伯。這樣的人選,你還猶豫什么?”
“我需要的僅僅是一個妻子,不是合作伙伴。我知道,以我現在的身份,說出這樣的話來難免貽笑大方,但我還是希望你幫我勸勸姨母。我也一直在等機會向父王稟明心跡。””
“若蘭才貌雙全,又與你青梅竹馬,難道你從不曾為她動過心?”
懷瑜深深吸氣,復又吐出,緩緩道:“如果你兩年前這么問我,我會毫不猶豫的說有。如果沒有段家的插足,等我從江南回來,就會上姚家提親。如果一切順利,我會與她相敬如賓一輩子。如果她足夠寬容,我也會和大多數男人一樣,再納幾個紅袖添香的小妾。但命運沒有給我這樣的機會,在我為之彷徨痛苦的時候,你設計把沉璧給了我,我也自私的接受了,其實對她而言,她完全可以一走了之,并沒有必要顧念我的死活。但她陪我走過了一生中最晦澀的日子,我對她的感情,不同于若蘭。我原以為感情應該是很平淡的事,發乎情止乎禮,和一個人相處得好,就能夠一直相處下去。實則不然,真正愛一個人,絕不可能瞻前顧后的看著她離自己而去,哪怕她對別的男人笑一笑,也會讓我嫉妒得發瘋。如果我不去宜都,就不會有巫峽之戰,但我寧愿拼了一死,也要搶她回來。事過境遷,回頭再想想我當年對若蘭的感情,若抵得上對沉璧的十分之一,決計就是另一番模樣。”
程競陽微微蹙眉:“懷瑜,你從小飽讀詩書,竟然不懂‘紅顏禍水’的真義?女人不過是個點綴。美人,只用來標識男人的成功。如今,你想要什么樣的女人不都可以得到么?”
“我只想要她。日后若登上帝位,也不過是有更好的理由只要她。”
“荒謬。你一廂情愿,怎知她也和你這般?”
“我自然知道。”明亮的眸子直視程競陽,毫不退讓。
“懷瑜,我今日叫你來,本來還在猶豫要不要告訴你一件事,見你這般癲狂,我想我是不得不說了。”程競陽略微平緩了語氣:“我是不是從未給你看過你母親程曦之的畫像?”
“你有她的畫像嗎?”懷瑜很是驚訝:“都說母親是祖母最疼愛的女兒,母親故去后,為了避免祖母時刻睹物傷情,祖父將家中與母親有關的一切都付之一炬,并責令不許再付諸丹青。”
“你究竟想不想看?”
懷瑜不由自主的點頭,他看著程競陽從書柜里取出一卷畫,徐徐攤開。
迫不及待的一眼望去,頓如五雷轟頂,他僵立著,手足發涼。那畫上,分明就是沉璧么?可那泛黃的色澤,又的確能夠證實作畫的久遠年代。
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沉璧長得很像她的母親。”程競陽一語道出他的疑惑:“她是你的堂妹,程曦之的親生女兒,南淮真正的帝嗣。”
字字千鈞,轟得人暈頭轉向。
“為……為什么?我不明白……”
“南淮江山,早應改姓程,曦之萬不該對那個男人動了真情。懷瑜,你是我的孩子,我苦心經營多年,不能看你走上岔路。沉非恨不得將你剝皮拆骨,怎會遂了你的心。更何況,你還借了沉璧的手,險些讓他倚仗的慕容軒全軍覆沒。他但凡還有一口氣回來,又怎會放過你?”
原來如此。
難怪沉非寧愿將沉璧送去燕京,難怪他身為南淮男兒卻甘愿效忠北陸,他為的,不過是奪回屬于他的一切。
懷瑜的頭腦愈發混亂,他脫口而出:“那正好。他若是要這王位,我還給他便是。”
“你以為你還有退路嗎?”程競陽的笑攜了絲絲冷意:“元帝如今雙目不能視物,若教他認出沉璧,他豈會善罷甘休?你若離了太子之位,不知有多少人要取你性命。什么情愛,能比性命更要緊嗎?更何況,沉璧若得知真相,恐怕就連你死了,她也不會掉半滴淚。弒母之仇,不共戴天。孩子,別犯傻了。”
“你,當年為何要那么做?你若有心名利場,加官進爵不是一樣可以……”
“與其給他人為奴,不如另辟天地。程家世代,等的不過是這樣一個機會。懷瑜,你不是在為一個人活著。”
“不對,一定有什么不對,”懷瑜喃喃道:“讓我想想,讓我再想想……”
“你還需要想什么?你和沉非,注定只能活下一人。你若是讓沉璧選,你猜他會選誰?”程競陽并不等他回答,接著說道:“她會選沉非。你在宜都交給她的瀉藥,她大約只用了少許或是根本沒用,否則,你根本不會有機會見到活著的慕容軒和沉非。”
程懷瑜一驚:“此話怎講?”
“你在城內藥鋪買到的,根本不是純正巴豆,而是摻了砒霜的面粉。我說過,我費盡心思,才幫你走到今天這一步。程家列祖列宗在上,他們都看著你,能否棄之不顧,只怕也由不得你了。”
程懷瑜后退一步,又后退一步,毫無焦距的目光在一尊又一尊靈牌上游移,它們仿佛都在獰笑,笑他不自量力的妄想,笑他自以為是的悲哀……
他的身子晃了幾晃,勉強站穩了,死死盯住畫卷上的女子,心中漸漸升騰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絕望。她是誰?他是誰?他們又當他是誰?一個隨意擺弄的傀儡?一個不可以有情感的木偶?他懷揣再平凡不過的夢想,歷盡艱難走出每一步,卻離他想要的越來越遠,他究竟做錯了什么?
“砰”,他一拳打在中庭的柱子上,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如泣如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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