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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盒子里放著的，是一朵牡丹，一朵枯萎了的牡丹。

便是當(dāng)初在天音閣的時候，從蘇云昭手中落下樓，又叫司馬洛撿起送還，為蘇云昭所拒，轉(zhuǎn)而給了我的那朵牡丹花。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司馬洛，那是司馬洛第一次送我東西，雖然是那樣地漫不經(jīng)心。

倘若他得知我一直仔仔細(xì)細(xì)地收著，他不過為了下臺階隨意丟給我的一件垃圾，以其重情重義的名士性子，他百分之分會感動，而且會感動得一塌糊涂。

當(dāng)一個男人，一個外冷內(nèi)熱、真性情的男人，當(dāng)他被一個女子感動得一塌糊涂，他就會為了她奮不顧身，哪怕拼掉性命。

至于我究竟出于什么動機(jī)，才保留著這朵牡丹花，我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

更何況我的動機(jī)是什么一點也不重要。盡管愛情是純粹的，但是為了得到愛情、鞏固愛情，使一些小心計、耍一些小手段，亦無可厚非。

關(guān)于劉平康那里，我想他到底是有些懷疑的，他問我盒子里是什么，為什么司馬洛一旦看到了便會答應(yīng)幫我。

我搪塞他說，那是件信物，是我姐姐的遺物。我姐姐曾經(jīng)有恩于司馬洛，司馬洛雖刁滑，卻絕不會忘恩負(fù)義、有恩不報，他肯定會還我這個人情。

如此這般，死了無數(shù)的腦細(xì)胞、費(fèi)了無數(shù)的唾沫星子，我終于哄得劉平康答應(yīng)，替我跑這一趟腿。

劉平康走后，我疲累地倚在門上，閉上眼再沒有多余的力氣去思考什么。

也用不著再去想了，接下來所能做的，就是等待。

等著船到橋頭，等著篩盅揭蓋，是生是死，是贏是輸，便只可套一句“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

大約又隔了一夜吧，確如安陽王所說，太皇太后命人放我出了黑屋。

好比從地獄升入天堂，只是那天堂里依舊沒有東西吃。只有十來個宮女圍著我，伺候我沐浴更衣，為我梳妝打扮。

修飾停當(dāng)，便帶我去正殿見上官太后。

上官太后臉上是莫測高深的平和，囑我進(jìn)了未央宮，當(dāng)了皇帝的女人以后，須得規(guī)行矩步、好好做人，尤其不可如上次那般肆意胡言，否則我絕不會有好下場。

我心里清楚得很，她是在變相地警告我，叫我死守她的秘密，要不然她就會給我好看，讓我好看得死無全尸。

開始有點明白，太皇太后之所以如此輕易地便放過我，八成得落在做賊心虛這四個字上。

她擔(dān)心，我這前腳剛跟宣帝對上眼，她便后腳要了我的命，別人會以為她是嫉妒心作祟。就算古代人單純（又呆又蠢），不往那上面想，流言蜚語、議論紛紛總是免不了。傳著傳著，話就變了味了，她這年青太后和英俊侄孫之間便曖昧起來。

我向上官太后叩頭，叩謝她“大人有大量，不與我一般見識”。然后我還是朝她叩頭，求她看在主仆一場相聚甚歡的份上，答應(yīng)我一個請求。

太皇太后似在意料之中地冷冷一笑，“哦？你有何求？”估計她肯定以為，我是為先前的失言求她原諒。

接著，我有多可憐裝多可憐，對她說：“太后，奴婢餓了，實在餓得緊了。可否請?zhí)笠姂z，在送奴婢去未央宮之前，賞奴婢一碗白飯。奴婢不敢奢求，只要配些咸菜下飯即可?！?

上官太后傻了一傻，跟著極力地想板住面孔，卻沒成功，撲哧一下笑出聲來。雖然那笑容短暫得好比曇花一現(xiàn)，但說到底她終究是對著我笑了。

這才是我說上面那番話的真正用意，我希望借著那一笑，可以化解上官太后對我的恨意。不求她原諒我，只求她真的就此放過我，別再找我麻煩。

在宮里，多結(jié)一份仇怨，便多增十分死亡的威脅，更別說是上官太后這樣大來頭的仇家。

上官太后有沒有一笑泯恩仇，我不得而知。不過她倒是滿zu了我的要求，而且額外開恩，不僅白飯咸菜，簡直就是賜了一桌滿漢全席。

只可惜我這里還沒挾上幾筷子，掖庭令崔懷派來接我去未央宮的馬車，便已到了宮門口。

頓覺食不下咽，再稀罕的山珍海味也如同嚼蠟。因為我想起了，死囚的最后一頓斷頭酒。

臨上馬車那刻，三月風(fēng)狂，似野獸低hou，陽光慘淡，接近黃昏，回首望向長信宮，驀地涌起些悲壯的情緒，恨不能高歌一曲“風(fēng)蕭蕭兮逆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fù)還”。

但愿，劉平康和司馬洛還來得及“趕到法場刀下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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