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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里克抬眼,果不其然。
門口倚著門框的,是他的副隊長,洛加爾。
這位以征服者之道踐行提爾教義的金發圣武士,平日總是精致的發型,此刻卻遭遇了不明劫難——左側鬢角硬生生被什么火焰或爆炸物燎掉了一大截,參差不齊地卷曲著,顯得頗為狼狽滑稽。
然而,他臉上卻見不到半分吃癟的懊惱,反而洋溢著興致勃勃的神采。
他的目光在德里克臉上轉了轉,又滑向床上沉睡的辛西婭,藍眼睛里閃爍的光芒越來越玩味,直到變成一個促狹的弧度。
“嗯……”他拖長了語調,用氣聲說道,“未~婚~妻~”
那語調百轉千回,得意極了。
德里克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他早就習慣了洛加爾的作風。
不識相,并且引以為傲。
用洛加爾自己的話說,這是他的誓言使然——
“征服者的道路不會讓所有人滿意,并且……注定會讓某些人特別不滿意。”
很不幸,德里克就是那“某些人”中的常客。
洛加爾顯然沒打算輕易放過他。
他躡手躡腳地走進房間,靠在離床鋪不遠的墻邊,目光終于禮貌地從辛西婭身上移開,但臉上的笑容卻愈發燦爛,壓低了聲音繼續追問:“什么時候夙愿得償的啊,我親愛的隊長大人?嘖嘖,太不拿兄弟們當自己人了吧?要不是菲利諾主教無意間說漏了嘴,你還打算把這天大的喜事藏到正式婚禮,給我們來個驚喜嗎?”
德里克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
他輕輕捋開辛西婭額前一縷被汗浸濕的亞麻色發絲,動作溫柔,但看向洛加爾的眼神卻明確示意他:出去說。
起身時,他的動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滯澀。
左臂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可怕砍傷,在治療下已經不算危險,斷裂的筋骨正在愈合,但仍影響著他的行動。
相較之下,辛西婭的情況則更偏向精神力的嚴重透支。
德里克清晰地記得,在他們陷入絕境、辛西婭力竭昏迷后,那些憑空涌現的星輝與草木。
德魯伊的自然神術,不僅束縛了敵人、屏蔽了危險,更在護送他們返回正義大廳的途中,持續滋養著他們的傷勢。
只不過,這自然眷顧的差別待遇相當明顯——辛西婭身上那些細小的擦傷、淤青幾乎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消失,連掌心被劍柄磨破的傷口都恢復了光潔。
而對他,似乎只是順帶處理了一下最致命的傷口,確保他不會在半路昏死過去。
德里克想到那些星輝,想到那個有過一面之緣的,帶走了辛西婭數個月的她的所謂的叔叔……
如果是那位閣下感知到了辛西婭的危機,隔著如此距離施以援手……
那么這種偏心,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沒把他直接弄死都算是踐行自然之道了。
他將洛加爾帶到門外,輕輕掩上房門,目光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低聲道:“這件事,不要跟辛西婭提起。”
洛加爾一愣,臉上的調侃瞬間被驚訝取代,他幾乎要懷疑自己的耳朵:
“什么?你們白騎的腦子是不是都被誓言燒壞了?婚約都有了,教會檔案白紙黑字記下了,菲利諾主教都認了,你還在這避哪門子嫌?”
他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點難以置信:“難道……你不想娶人家姑娘?”
德里克的面色驟然一沉,周身的氣壓都低了幾分。
洛加爾立刻意識到自己失言了。
他立刻正了正神色,雖然依舊不解,但語氣認真了許多:“好吧,我不問。但是德爾,就算我們不說,你覺得能瞞得住嗎?菲利諾主教親自安排,把她直接送到你房間由你照顧,這意思只要有點腦子的人都看得出來。而且……”
他頓了頓,回想起找到他們時的場景,眼神復雜,“你當時抱著她的那個樣子……”
德里克沉默著。
他正想開口說些什么,或許是警告洛加爾管好嘴巴,或許是想解釋——
房間內,傳來一聲輕微的窸窣聲,像是布料摩擦,緊接著,是帶著虛弱氣息的、低低的吸氣聲。
辛西婭醒了。
德里克心頭一緊,再也顧不上洛加爾,立刻轉身推門而入。
辛西婭已經用手肘支撐著,半坐起了身。
她環視著這個陌生的的房間,目光掃過簡單的桌椅、掛在墻上的劍與盾,最后,落在了快步走進來的德里克身上。
窗外的夕陽光線柔和地勾勒著他的輪廓,他臉上帶著未及完全收斂的擔憂,以及一絲……她看不太分明的復雜情緒。
四目相對。
那雙翡翠色的眼眸,雖然依舊帶著疲憊的水色,卻已恢復了清澈與清醒。
她沒有問這是哪里,沒有問他們如何脫險,甚至沒有問外面的戰局。
她只是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德里克幾乎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然后,她輕輕地開口:
“你……記得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