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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幸存者在齊盛釋放出友好的信號后, 并沒來。齊盛等了一天,起初懷疑他是不是受了重傷,但他的戰機近乎完好無損,重傷是不太可能的。為了確認,他制造了和這位幸存者的偶遇。
雙方都戴著面罩,但不難看出,那是一位新兵。最多從軍校畢業了兩年。進入軍隊后一年集訓,一年實戰飛行。
大家站在水源邊上取水,相距不過二十米,齊盛對他舉一舉自己的杯子,示意讓他先取水,新兵回了個致意的手勢,先取了水。
他以為接下來兩個人就能進行對話了,沒想到,新兵取水之后走了。
然后半天沒再回來。
齊盛能怎么辦呢?只好回去吧。難道要一直站在溪水邊等著?
也許這位幸存者是對他的身份有顧慮。這是可以理解的。新兵嘛,剛從軍校畢業,被思想政治教育洗腦了三四年,對維熙帝國充滿警惕和敵意。但只要自己表現出毫無敵意,大家總能放下成見,和平共處。
至于什么意識形態的分歧,以后離開這星球時再討論不遲。
這天下午,齊盛發現他想錯了。
他的鄰居,路德的新兵,不知為什么把他表達出的善意當成了挑戰。他在學著他鉆木取火。
野外求生訓練雖然是每個國家的新兵都會接受的訓練,但是講真的,機動戰機駕駛員化為宇宙星塵戰死的幾率遠高于落在荒野的幾率,部隊也不會把徒手取火列為考核項目。就是他,也是因為早有避世的準備才參加了野營興趣組,這才真的掌握了鉆木取火的技術。
事情從這兒開始不對勁了。
這個蠢貨似乎跟他較上勁了,非要自己升起火才行。
齊盛覺得不可理喻。
莫非,你還怕我在火里下毒?你直接問我要火種就行啊!如果真的有那么大深仇大恨,你跟我住得這么近干什么?也沒見你要搬走啊?
那行吧,就試試看誰技高一籌。
自此之后,兩人每天早上依然會在太陽高高升起后到河邊取水,致意,但是各自暗中使勁。
其實齊盛每天天不亮就醒了。從十三四歲的時候他就睡不好。每次睡眠對他來說更像是一種不得不忍受的煎熬。他會做許多冗長蕪雜的夢。全都是些顏色混沌的雜亂片段。像古老褪色的膠片,不管是粉紅色的玫瑰,藍色的天空,還是鮮紅的血液,燃燒的火和黑煙,全都褪成一種渾濁的深棕黃色,畫面上面布滿灰白色的劃痕,時不時跳幀,上一個畫面還可以勉強稱得上懷舊,下一個畫面就可能很惡心。
這些夢讓他討厭睡眠。少年時他徹夜去對抗它們,多出了許多同齡人沒有的時間。他十五歲考上維熙皇家軍事學校,許多人羨慕又嫉妒地稱他為天才,他在心里小聲說,要是你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你也會是天才。
來到這個星球后,雖然一切幾乎全都在他計劃中,他也早有了陷身荒野的心理預期,但突然多出來的時間還是讓他難以忍受。
在那幫老家伙們要求他戴上名為“艦長手環”實則準備隨時對他的心臟發出致命電擊的玩意時,他對他們并沒有太大的憤怒。各為其主罷了。易位而處,他能做的也不會比他們更光明磊落,最多只是做得更體面些,盡量不使自己顯得愚蠢,也不使對手感到被羞辱而已。
不過,現在他開始實打實地厭恨這群老東西了。就是因為那個手環,他沒法再佩戴微電腦手環,所以他現在連都做不到。救生艙里的微電腦只有極為簡單的功能。
他在屋子外也做了一個火塘,睡在床上,可以從門縫中看到微弱的火光。他在黑暗中睜著眼睛,默背他看過的那些書,分飾兩角在心中進行一場辯論,想象要如何跟一只螞蟻解釋佛陀和觀音各是誰,模擬怎么建一所陶器工坊,他需要陶泥,需要淘澄陶泥的容器,還要做一個拉胚的轉盤,用腳踩動踏板就能控制轉速快慢,也許還需要皮帶輪,這附近有沒有比較大的野獸?趁著夏季陽光充沛,是多捕獵一些動物,硝制好皮毛,為冬季做準備。總不能一直就這么一套衣服一雙鞋吧?至于貼身的衣物,是星球上有類似棉花的植物么?或者其他纖維長而柔韌的植物?織布機怎么做?這里有什么礦藏?有煤和鐵的話,什么都能做得出來……但是得有人幫他。所以還是得想辦法收服新兵。
這么胡思亂想,總能消磨掉幾個小時。
可是只要一分神,睡意就會覷著空子鉆進大腦。那些夢境并不會因為他到了另一個星球就找不到他。
每天他醒來時,天色還是接近黑暗的藍紫色。
真是令人嫉妒。新兵每天都能睡到太陽曬屁股才醒來。
他醒來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沐浴。
似乎只有冰冷清澈的水才能洗掉腦海里深存的那些畫面,讓他重獲新生。
然后,他吃早餐,做他前一天停下的工作,繼續挑釁鄰居。
他故意在空地升了一堆火,上面什么都不煮,每天早上往火堆上扔一團半干的草,青煙直上云霄,看呀看呀,我有火!我親手鉆出來的!厲害吧?看你幾時能忍不住過來。
又過了幾天,他發現新兵有一只無人機。
他把它放在石頭上,張開折疊的旋翼,似乎是在進行太陽能充電。但他一直沒有使用無人機。
這很顯然是新兵回敬給齊盛的炫耀。
有火很了不起么?我有無人機,我就是不飛,你有么?想飛嗎?看你幾時能忍不住過來。
好啊,那就來玩玩啊!
如果還未被發現的第三位幸存者目睹全部過程,一定會覺得十分無聊。雄性生物的勝負欲絕對是這宇宙間最不可理喻的東西。他們會比誰尿的比較遠,甚至比誰尿的時間最久,為此,船上曾經有海盜為了積攢足夠多的尿而憋壞了膀胱飛去急救。
在她看來,勝負欲是非理性的狀態下進行的競爭。通常是由無聊引起的。
但是,進行這種競爭時,盡管起因常常是非理性的,競爭者們在過程中卻會采用各種精心策劃過的手段。
通過幾次暗中觀察,齊盛估計出了對手的各項數據,他比他更年輕,兩人身高相仿,但對手的身體素質更好,無論是肌肉的重量,速度,力量,爆發力,反應力,敏捷度,柔韌性,都超過他。到了必須正面對戰的時候,他的勝率并不高。
不過,他會用別的方法彌補他的弱點。比如,心理攻擊。
當然了,這些虛擬的“攻擊”的前提是雙方都不以殺死或重傷對方為目的。只是一種較量。就和大家每天互相挑釁的性質一樣。
進一步觀察后,齊盛發現這位新兵并不是因為敵視他,或者因為兩大帝國的不同意識形態而堅持與他“鄰而不和”。他的儀態無可挑剔,即使在這種無人星球上用手指進食在石頭上曬干的生肉片時,依然能保持世家子弟繼承在基因中的優雅。
他對這位新兵的人物側寫逐漸豐滿起來——出身高貴,很有可能是家中的幼子,受過良好的教育,因此無可避免地有一些驕矜傲慢,盡管這一點在和老兵們尤其是底層士兵們混在一起近兩年之后已經被掩蓋得很好了。
如果上述側寫是正確的,那么,新兵倔強地要自己升起火,只是為了向他證明他不比他差。
莫非,這就是只有世家子弟才有的傲氣?
傻不傻啊?
不過,假如推斷是正確的,問題也隨之來了:一個路德帝國世家貴族的小兒子,為什么會在新兵營服役?而且去的還是陣亡率最高的機動戰機部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