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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翎聽她問:“你爺爺奶奶還好嗎?”
“老兩口一個故去兩年了,另外一個也故去一年了!”紀翎沒有稱呼兩人為爺爺奶奶。
“哦,老先生和老太太都是好人。”趙愛琴這么說。
紀翎淡淡地哼笑一聲,趙愛琴有些詫異地看她,紀翎說:“等下詳說吧!”
紀翎跟著趙愛琴進了一棟樓,這個樓樣式有點老,左右各一戶,中間一戶。底樓下面又三個門口,紀翎跟著她進了最右邊那個門。
中間門口被打開,有個五十來歲的矮胖女性看見趙愛琴跟她打招呼,問:“趙主任,有客人啊?”
“朋友家的孩子。”
“長得還真清秀。”
趙愛琴含糊其辭:“是啊!”
門被打開,趙愛琴先進了門,遞給紀翎一雙拖鞋,紀翎套上拖鞋進去。一個矮墩墩,滿頭霜發的老太太拄著拐杖出來說:“愛琴,這是誰啊?”
“單位同事家的一個小孩兒,讓我來過過目,看看能不能安排個
工作。”
一個清瘦矍鑠的老太太先插了嘴說:“親家母,走吧!咱們老姐兒倆睡午覺去。人老了不中用了。”
那個清瘦的老太太一邊盯著紀翎看,一邊對的那個矮胖老太太說。
“哦哦!那我先進去了!”
趙愛琴過去扶著矮個子老太太進了屋。
紀翎看著兩個老太太往一間屋里走。她已經判斷清楚,矮個子老太太是蘇康達的媽,瘦高個兒是趙愛琴的媽,兩個老太太現在在一個屋檐下。
趙愛琴問紀翎:“小紀,喝什么?菊花晶還是麥乳精?”
“我胃不好,甜食不敢吃,吃一點點就容易反酸,您給我一杯溫水吧!”紀翎說了一句。
趙愛琴略微驚訝地:“啊?怎么會這樣?”
“一直挨餓,餓壞了。”
“好,我給你倒溫水。”
花開富貴的熱水瓶里倒了熱水在玻璃杯里,紀翎聽趙愛琴說:“兩位老太太要睡覺,不如我們去樓上書房說話?”
紀翎點頭,跟著趙愛琴往前走,看來這個跟幾十年后流行的聯排別墅似的。她跟著趙愛琴走上樓梯上了二樓,趙愛琴推開了一扇門,紀翎跟著她進去。房間面積大概六七個平方,不大。一個書柜,一張書桌,兩把椅子,在這個年代能有獨立書房,絕對是豪宅了。
趙愛琴把水杯放在桌上,柔聲說:“坐吧!”
她跟紀翎面對面坐下,她正在仔仔細細地看著紀翎,說:“當時,你爺爺奶奶帶著你過來的時候,還在襁褓里,這么些年過去了,沒想到已經長這么大了。長得可真好!”
趙愛琴看紀翎一張鵝蛋臉,額頭光潔飽滿,眉毛修長,一雙眼睛像極了年輕時候的自己,當初紀家大少爺就說過她,一雙眼睛會說話般的勾人。年華逝去,自己的眼睛已經不再這般黑白分明。在今天又看見了這么一雙眼睛。鼻子像蘇康達那樣挺直,嘴巴又是跟自己相似。自己夢里想過千遍萬遍,那個女孩兒如果出現在自己面前是個什么樣子,從來沒想過會是這樣好!
紀翎微微一笑說:“是嗎?您認為我長得好?”
這個時候趙愛琴才發現不對勁,紀翎的口氣很奇怪。她訥訥地說:“是啊!”
“您知道我怎么長大的嗎?我從
小沒有吃過一頓飽飯。您知道紀家老兩口怎么養我的嗎?”紀翎輕笑一聲,輕輕地說:“只要沒有餓死就好。”
趙愛琴的臉色一下子刷白,紀翎捧著水杯:“您知道餓地不行的時候,該怎么辦嗎?盡可能的把褲腰帶拉緊,拉緊了肚子還是餓。我求紀家老太太給一口吃食,她扔給我一碗麥麩粥,里面一大半的麥麩,刮嗓子,我吃得慢,她甩一記耳光,說我是下賤東西生的賤種!還把自己當成千金小姐不成?”
趙愛琴臉色突變,下賤東西?這么多年了,她這個下人出身的身份,一直是作為紅色的資本,但是自己卻從來不愿意回憶當年給人當下人的那些日子。她已經成為領導太久了,誰都知道她是蘇康達的愛人,她是區里的婦女主任,跟下賤這個詞,沒有任何關系。
陡然被人提起,一口氣咽不下,卻又不得不咽下:“怎么……怎么會……”
“紀老爺子出去被□□,他脖子上掛了水桶,站了一天,一雙腿水腫。我端了洗腳水給他洗腳,他一腳把我踹翻。拉著我的頭發,拉起來問我,到底哪里壓迫人了?我疼地眼淚直掉,迎接來的是心口一腳。”紀翎苦笑著說,“我是個賤種,就是因為賤,怎么折磨都沒死!”
紀翎拿出了原主的記憶進行了篡改,把自己設定成去了紀家,被紀家二老當成下人生的下賤種子的存在。這當然不是真實情況,紀家二老對原主不算有感情,但是也一直克制自己,在有限的范圍內不苛待原主,也算不上好。
要讓母子生嫌隙,不能挑撥蘇弘偉和趙愛琴的關系。畢竟蘇弘偉是趙愛琴一手帶大的,而且這里面還有其他復雜的情感,她一個陌生人怎么去挑撥?紀翎要起到的效果就是讓趙愛琴感覺自己被騙了,虧了。她在為了蘇弘偉付出的時候全心全意,沒想到對方卻是在虐待她的孩子,那么她再去看蘇弘偉的時候是另外一種感覺了。
“他們倆并不壞啊,怎么會?”趙愛琴喃喃道。
紀翎冷笑了一聲:“如果你每天被在你家的下人唾唾沫,被他們拳打腳踢。大冷天站在打谷場上脖子里掛著牌匾寫著牛鬼蛇神,你覺得心境會不會改變?他能拿那些人出氣
趙愛琴已經跟隨了紀翎的思路,紀翎說:“他只能拿我這個下人賤種出氣。我什么都不懂,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么,只知道自己吸一口氣都是錯。”
“他們怎么能這樣,我幫了他們啊!”趙愛琴開始流淚了,“他們答應過我的啊!他們還寫信給我說他們已經年紀大,可能活不去了……”
紀翎在心里嗤笑一聲,收到了信,也沒見她第一時間就過來,不就是為了自己,怕敗露,所以決定放棄原主,不管原主的死活嗎?紀翎的繼續戳她的心窩子:“您這也信?老爺子臨死前跟紀家老太太說,讓她務必一起帶我走。老太太病重,她情愿把家里剩下的口糧倒入糞水,也不給我留兩口吃食。我當時也已經起不了床了,只等她一死,也只能跟著她去。您知道他們為什么要這么做嗎?養大我是他們對您的承諾。但是他們死,也要帶我走。是因為他們可以有一個很好的理由,不是他們不想護著我長大,而是他們也無能為力。這樣的結果是,您能諒解他們。而我一死,再也沒有認回來的可能。從此他們的孫子就是高官家的長子,高枕無憂。”
紀翎一滴眼淚滑落:“若不是我偷聽到了他們的說話,若不是我一直憋著一口氣,想著自己應該還有親爹親娘,我早就撐不下去了。老太太死前,什么都沒給我留。是生產隊里的阿祥叔給了我十幾個南瓜,我靠著南瓜熬了下來。也是我命不該絕,有個知青住進了我家里,他有糧票,做飯的時候,給我一口吃食。命賤的人,好養活,一年時間居然成了現在的樣子,我都沒想到有一天能活著來江城。”
聽到這里趙愛琴已經淚流滿面。紀翎無聲地眼淚落下:“我不知道我猜地對不對?我借著機會只是想來問一句,您真是我親娘嗎?如果您是我親娘,您怎么舍得將我推入地獄?您知道嗎?我一直問自己地獄究竟有幾重?卻發現十八層之下還有十九層。整整十八年,我每天生活在被打罵饑餓的惶恐之中。那老兩口,把在外面受的罪,回到家把恨都發泄在我身上。”
“不……他們怎么能這樣?”趙愛琴失聲痛哭,只能重復這句話。。
“老爺子
說,你一定會好好對待他們的孫子,比對自己的兒子還要盡心。因為你心里忠于他們的兒子,你骨子里還是他們紀家的一個丫鬟,你會養好他們的孫子,因為你還希望的有一天見到你的大少爺,還能讓他夸你一句好。”紀翎臉上掛著淚,“我不信,為什么有人會把恩情說得這么惡心?我情愿相信,您只是為了報恩!”
趙愛琴伸手捧住紀翎的臉:“我的孩子,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