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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暗,氣溫降了下來。幾個在室外活動了一下午的老人,被護士推著輪椅送回房間。
“你這前半生孤苦無依的……曾經有過兄弟,后來背叛你了;然后有了我,我又要死了。我死了還有你惦記我,可是你死了呢?雖然人死如燈滅,死都死了,誰還在乎有沒有人惦記,但我還是希望……”何伯苦笑,“希望能有人陪你參加我的葬禮,至少你放下了我的棺材,還能牽起她的手。”
顧偕瞇著眼睛,看了看遠處的天色,許久沒有說話。
“話說回來,你帶這小孩兒來見我,是什么意思?”何伯回頭望著顧偕,眼底浮現出一絲挪揄,“讓我知道你養了個小貓咪?還是問問我的意見?是留著她還是放了她?”
顧偕搖搖頭:“我不知道。”
“你沒和女人接觸……算了,你就沒怎么和人接觸過,”何伯磨了磨牙,“我年輕的時候……現在也很討女人喜歡,我了解女人,女人復雜得可以分裂出千千萬萬個不同的自己,她是個狠戾的怪物,和她是個會哭的小姑娘不沖突,一百個說自己堅定單身的女人,真遇到了感覺對的人,還是義無反顧往火坑里跳,這就是普通人。”
“但我和她說過,別對我有期待。”
“大哥啊!你到底是怎么長這么大還沒被人打死的?承諾說出口,就是用來背叛的。你要是和人約定了不會愛上誰誰誰,那我相信你絕對干得出來不表現出一丁點的在乎,”何伯神色復雜,幾乎用看傻子的眼神盯著顧偕,“但人家是個十五歲的小孩兒,我十五歲的時候每天都想著怎么破處呢。你長得又好,還有錢,咋地,還不允許人家做夢和你情人轉真愛,從此相親相愛過一生嗎?”
顧偕沒有回答,只是皺緊了眉頭。
金色的天光一縷一縷暗淡,茫茫天幕逐漸沉寂。
何伯攏緊了外衣,吸了口冷氣。
“我知道了。”顧偕道。
“你知道什么了?”何伯滿臉不信,“再給人家立個血誓?”
顧偕搖頭不語,只推著何伯的輪椅轉過身往回走:“讓她自己決定吧。”
不遠處,少女瘦削的側影映在窗前,身旁還站著個護士,不知道兩人正在說什么,只見少女手里捧著冰淇淋,一只手舉著勺子,似乎愣住了。
“等等——我想起個事,”何伯突然一抬頭,“你說你想看她能走到哪一步,總不能是你搞出來的綁架吧。”
顧偕沒有回答,迎著晚風走進了大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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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幾個匿名玩家大量購入多莉,我追蹤過去發現他們出自同一個賬戶,按照常理來說,這個匿名者應該提交13D了,但不論多莉怎么封板,這個人一直都把股票控制在5%以下。”
“悄悄進村,打槍的不要,”朱砂一抬頭,望著鹿微微冷笑道,“多莉被盯上了。”
“這是溫時良設計的模型……即便外骨骼實驗成功,股價也不會漲這么高,”鹿微微道,“我排查了幾家公司,水母生物、一得二制藥、安進德國和歐林生物都可能是發起這場惡意收購的幕后人。”
年后復工第一天,大家都什么干勁兒,這才剛下午四點多,連朱砂都忍不住犯困,她捂嘴打哈欠,用眼神示意鹿微微把資料放下,然后一擺手,說道:“行,你去忙吧。”
鹿微微點點頭,離開了辦公室。
“朱小姐——”
貼心萬能的白清明主動端來了一杯熱咖啡,朱砂卻一搖頭,走到衣架前取下了外套,看樣子是要外出。
“哦對了,今晚的預約取消了。”
白清明問:“怎么了?”
“兔崽子出差去了。”
“那他中午給了您什么東西?”
朱砂冷笑一聲,朝辦公桌后方揚了揚下巴。
白清明一探頭,只見垃圾桶里正放著一枚黑色腰包。他挑起一側眉毛,“嘖”了一聲,又問道:“那您這是?”
朱砂整理好衣領,向白清明回過頭,天光照得她半邊側臉稍稍晦暗,只見她一勾嘴角,壞笑道:“快活去。”
然而快活卻沒快活成。
早春的四五點鐘,天色略微暗淡。街道上車輛川流不息,人流隨著紅綠燈變換如潮水般傾瀉在斑馬線上。
繁華街區內某棟獨樓此刻門窗緊閉。華燈熄滅,冷冷清清。甚至連“絲絨會館”這四個大字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朱砂倚靠著車門,單手擋著寒風窸窸窣窣地摸出根煙點上,然后仰頭望著會館的樓頂吐了口煙。
她在寒風中站了好一會兒,眼神生冷,嘴唇緊抿,周身若有似無地籠罩著一股怒氣。半晌,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竟然大聲笑了起來。
這時,哈雷摩托在驚天動地的聲響中如同一只怪獸猛地竄了出去,繞著朱砂和她的“英國大小姐”轉了兩圈。
這么大的動靜,引起了不少人圍觀,馬路對面甚至還有路人舉起了手機,拍下哈雷調戲捷豹的這一幕。
駕駛人穿著一身黑色皮衣皮褲,腳蹬著锃亮的馬丁靴,整個頭部包裹在頭盔里,像個輕佻囂張流氓正在調戲姑娘。
然而朱砂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是那個要和柯藍出差的小兔崽子。
暮色中的河面一片金紅。夕陽漸漸沒入地平線下,夜幕正從平原盡頭升起。
朱砂并攏雙膝,坐在岸邊石階上。河邊風涼,她的腳踝至小腿肚略微有些發抖。邵俊嘖了一聲,脫下外套,粗魯地扔到朱砂腿上。
朱砂默默翻開機車服,心安理得地接受了這份好意,但心里恨不得把哈雷摩托車的排氣筒綁上一根迷你火箭,直接把邵俊發射到月球上去。
“我告訴過你,我們的見面方式必須要安全吧。”
邵俊沒理她的話,挑起鋒利的眉峰:“我們該談談漲工資的事。”
朱砂偏過頭,夕陽的天光映在他半邊側臉上,他的眉目清雋分明,鼻梁與下頜線隱沒在陰影中,模糊成鋒利的輪廓。
她明顯感覺到了邵俊身上的焦灼感。
從前邵俊刻意學顧偕偽裝出的冷淡氣場已經散去,現在更像個肆意張揚的少年,連頭發絲都帶著年輕的憤怒狂躁。
“哦?”朱砂神色淡漠,“如果不談,你下一次是直接出現在我公司門口,還是檢察院門前?”
“我不懂股票,最近電視上全是你賺了幾個億的新聞,老板吃肉,我也能分一口湯吧。”
“你得知道那是客戶的錢,我只拿服務費。”
邵俊的鼻腔里冷哼一聲,不屑地瞇起眼盯著朱砂,眼神明晃晃寫著:你說什么屁話。
對視三秒后,朱砂眨眨眼:“好吧,服務費也不少,說吧,你想要什么。”
“內奸不是個長活,你說的那個什么鬼大會沒有多少的時間了,”邵俊瞳孔深處散著寒冰,堅定道,“我要二百萬。”
“可以啊。”
“這周就得給我。”
“行啊。”
邵俊眼底沒有任何笑意,反而閃過一絲肅然。幾次接觸下來,他已然琢磨透了朱砂的談話風格。
金融街的女大佬幾乎都活成了男人的樣子,手段雷厲風行,比男人還要剛硬三分。可朱砂例外,她像綿里藏針的毒蛇,溫柔似水,卻陰險歹毒。她能順從地答應條件,下一步必然是加一個附贈反殺回去。
果然,下一秒朱砂問道:“但是我要怎么相信,你還是我的人呢?”
“我為什么不是呢?”
邵俊平靜地回望著她,仿佛三番兩次放鴿子、坐地起價以及趁機勒索的人不是他一樣。
朱砂道:“我不過是一支超短期的股票,柯藍可是長期肉票啊。”
“如果我告訴柯藍,我接近她是為了盜她的研究資料,她那種死心眼的女人一定不會原諒我,”邵俊冷笑,“但如果我能瞞住哄住她,讓她一直蒙在鼓里,不是更能讓她對我死心塌地嗎。”
朱砂神色淡漠,無動于衷。
“至于檢舉你,第一沒有必要,你對我已經以德報怨了,我幫別人坑了你,你給我這份好活兒,我再恩將仇報,我成什么東西了。”
邵俊望著遠方河面,語氣平靜,聽不出幾分真心感激,倒像事先背好了稿子,敷衍一下朱砂而已。
朱砂頷首示意他繼續。
“第二,盜資料的事情一旦公開,朱小姐手段高明,不一定會坐牢,但柯藍的傷害遠比你重,她會被公司開除,被同事恥笑,整個行業都不一定容得下她,這是她一輩子的污點,同時我也沒辦法再留在她身邊。”
朱砂象征性鼓鼓掌:“說得好。”
邵俊轉過頭,瞇起眼,如同發起進攻前的獵豹,冷笑道:“唯一的問題是,如果你要事后滅口,我該怎么辦?”
“金融犯罪的側重點向來是罰款,殺人至少判幾十年,”朱砂似乎覺得好笑,“我有這個必要嗎?”
“你不會嗎?”
“你猜呢?”
他們面對面僵持著,彼此的鼻尖相鄰,無聲的暗潮在虛空中涌動,但若從遠處觀望,他們倒像一對深情對望的情侶。
“既然你清楚我不會受你威脅,你怎么還認為我會乖乖給你這兩百萬?”
“因為絲絨會館關了,”邵俊一偏頭,嘴唇擦過朱砂冰涼的臉頰。雙手圈住她的腰,故意貼上她的耳畔,往耳道里噴了一口炙熱的呼吸,低聲道,“我這張臉,比我的手、我的嘴更能讓你快活兒,兩百萬爽一下,不值得嗎?”
朱砂哭笑不得,推搡著邵俊的肩膀站起身,隨手把機車服扔給他。
“你還是別故意裝魅惑了,不適合你,”朱砂笑著搖頭,從包里取出支票簿填了金額又簽了名,“這兩百萬你收好,在事情結束前,我還會給你一份額外獎勵,前提是,我不喜歡驚喜,今天這種事,不準再有下一次。”
“還有……”朱砂又開口,“你旁敲側擊問問柯藍,最近公司內部有沒有合并的消息。”
邵俊直直站著,手里捏著支票略微詫異,似乎沒想到朱砂會答應得這么痛快。
“今天中午……腰包里的照片你看了嗎?”
“我已經讓人去查了,”朱砂微笑,“以后要是還能想起來你前雇主的事兒,我會給你更多獎勵。”
“你就不想知道,我為什么又不跟柯藍出差了嗎?”
朱砂無所謂:“你有事兒,或者她有事唄。”
那一剎那,邵俊耳后忽然滑過一絲詭異陰森的冰冷感,硬梆梆地盯著朱砂,張了張嘴正想再說點什么,忽然朱砂一抬手,止住了他的話。
“我先走了,以后常聯系。”
說罷她側過身,背對著邵俊往岸邊走,風衣下擺在暮色略微揚起。
砰!
朱砂關上車門,系好了安全帶,取出手機撥出了白清明的號碼。
“喂?朱小姐?”
“把邵俊的賬戶全停掉,”她降下車窗向邵俊友好地擺了擺手,而聲音卻冷漠如冰,“我剛剛簽了二百萬的支票也取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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