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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那兒過來,走了十五天。”
十五天,每個人腳上都帶著沉重的腳鐐,一路拖行,腳踝早已磨破流血結痂,痂又磨破又結痂……周而復始,終于來到了這里。八號不識字,他不知道自己從哪里來,更不知道該去問誰,所以他默默記下了自己走的天數,這樣他起碼知道,自己離嵐,距離有多遠。
“十五天?我干活時聽人說,有一批奴隸從江南被人帶了過來,按照腳程推算,差不多得走上十五天。”
“江南?”
八號愣了一下,低聲道:“原來嵐死的地方,叫江南。”
“小伙子,你從江南來,竟然不知道那兒叫江南?”
八號搖了搖頭,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他對那兒的印象很清晰,可細想起來,又是一片模糊。
“那個嵐,定是一個很漂亮的小姑娘吧?”
八號沉默了,他開始努力回想嵐的模樣,盡管回憶里滿滿都是嵐,可真要想起來,他卻有些記不清嵐的樣子了。
他最后一次看到嵐,嵐已經沒有什么樣子了。
雪白的大門前是九根立柱,立柱之中,她就那么攤在地上,仿佛手腳都已經斷了,她全身赤裸,卻看不到一片正常的肉色,那種遍布全身的暗黑色,很容易想象在這些血跡還沒有干透的時候,那是怎樣一副鮮血淋漓。
那時的她,睜著眼睛,望著八號。
“是的,她是世上最漂亮的姑娘。”
八號抬頭望著月亮,他忽然面色通紅,變得十分激動,只因他想起了一件事。
“你怎么了?”
老奴隸關切的問。
“怪我,都怪我!我本不該在這里!嵐也不該死!這一切都怪我!”
八號發瘋似的搖晃起鐵欄,也不知他哪還有那么多力氣,隨著他的用力,整個鐵牢仿佛都跟著他的心潮起伏,不斷搖晃。
奴隸們都挪到了另一邊,八號的異常舉動,顯然嚇到了他們。
折騰了一炷香,也不知是因為沒了力氣,還是已有覺悟,八號終于停了下來。
他跪在欄桿前,似乎在懺悔。
“我十四歲時遇到了嵐,四年來,我們一起逃了好多次,最后那一次,我們本來已經成功了。”
老奴隸哦了一聲,道:“那為什么失敗了?”
“因為她問我,要是出去以后遇到比她漂亮的姑娘,該怎么辦?”
你要是遇到了比我漂亮的姑娘,會不會喜歡上她?
嵐的原話是這么問的。
老奴隸不太明白,但有人明白了。
那人像是聽到了這世上最好笑的笑話,哈哈哈笑個不停。
鐵牢的欄桿竟隨著他的笑聲,一起顫抖起來。
“誰?”
被人嘲笑的滋味并不好受,八號顯然有些惱怒。
“憑時相見已留心,何況到如今?”
但聞鈴鐺聲響,那白衣人也不知從哪兒走了出來,三兩步便到了鐵牢邊上,他看著八號,笑著念出了這句詩。
夜風拂過,白衣人面容俊秀,衣袂飄飄,恍若神仙,眾奴隸見他神采奕奕,皆低下頭去,看也不敢看他一眼。
唯有八號,抬著頭,望著他。
白衣人面帶微笑,深吸了一口氣,旋即臉色大變,喝罵道:“這他娘是什么味道?”
也不見他有什么動作,只右手隨意一揮,八號眼前閃過一道銀光,原本手臂粗細的鐵欄桿便斷作幾截,哐啷啷掉了一地。
白衣人捂著鼻子道:“這兒這么臭,你們快走吧,朝著月亮的方向走,出去以后別再回來。”
眾奴隸見對方并無惡意,這才敢抬頭看他,但只是看他,卻無一人先走。
“怎么?你們不走?”
奴隸們面面相覷,手足無措,白衣人不免有些奇怪。
但他很快想通了。
他們不是不跑,而是不知道該去哪,天下之大,竟似沒有他們的容身之地。
一個人若是真成了奴隸,那么他永遠都只能是一個奴隸,跑與不跑,又有何區別?
所以白衣人道:“以你們的能力,就算不能大富大貴,聚眾落草,卻也能活的逍遙自在。”
眾奴隸眼中有光芒閃過,白衣人似已為他們指了一條明路。
可白衣人接著道:“但你們沒有。你們不愿干那打家劫舍的事情,只因為你們心底,對這天下所謂的公理正義,還存著僥幸。”
他的眼神忽然變得比劍還鋒利,眾人看在眼里,只覺得背脊上傳來陣陣寒意。
“我告訴你們,這天下的公理正義,早已被狗吃了!王府大堂里現在擺的每一道菜,都可以換十個像你們這樣的人!王員外床下的夜壺,都比你們來的貴重!還有這王府里養狗的地方,也要比你們現在住的鐵牢好上百倍千倍!”
奴隸們紛紛站了起來,就連老奴隸的眼里,也閃過了一絲憤怒。
白衣人見狀,唰一聲抽出了劍,一時劍氣四溢,周遭草木無不沙沙作響,鏜亮的劍身上,仿佛竄出一條白玉蛟龍,咆哮著往高空飛去。
“既不知去哪,不如隨我一道,共同殺進王府!”
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憤怒,一瞬間都涌了上來,八號的眼神變了,那一刻,他整個人都變了,他忽然變得連他自己都不認識了。
別人能好好的活著,為什么我要靜靜的等待死亡?
不止是八號,所有的奴隸都變了,他們開始渴望鮮血,他們的眼神里,現在只有一樣東西。
一襲白衣。
月光下,有一襲白衣,白衣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