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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之夜,雪妃的胎已經五個月,鷹王一掃剛開始對胎兒毫無興趣的索然,帝后攜眾嬪妃同樂的家宴慶典上,他刻意讓雪妃坐在他身邊,撫摸了一下雪妃微微隆起的小腹,笑容甚是歡暢。
下面相陪的文有謝耿池、王蘭青、蘇和禮,武將則是司空長烈、楚風以及童放。楚風作為外官,新春入宮那是罕見。但是,他和司空昔日追隨鷹王南征北戰,同鷹王的情誼非同一般,這樣說來,他今天端坐在這里,又沒什么大不了。童放坐在最外邊,文官他不管,眼看著司空長烈和楚風二人,同鷹王交談時,言辭貼切神情默契,而自己卻不怎么插得上話,心里那份難受,就別提啦。
說是家宴,但是談起來的大多還是國事。王后和諸位娘娘們也插不上嘴,只木偶一樣坐著,除了吃,就是假裝笑。
菁華局的鳳舞九天被安排在正月初一展示人前,今天晚上,表演的則是另外一支舞蹈。這時候,不管是鷹王,還是大臣,都只管住口欣賞。英雄愛美人,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就算正直如謝公,在心情舒暢之時,觀賞歌舞,也要間或贊美幾句。
王后適才一直枯坐,這時候開口道:“殿下,后宮中善舞的人很多,在嬪妃當中,就有當日殿下極為欣賞的,那舞姿,端是優美。”
坐在鷹王另一邊的雪妃忍不住側目望去。左首邊的賢妃正拿著筷子夾一根蔬菜,聞言,立刻將筷子放下來。
這王后,拉攏異己壯實自己力量的心意真是無所不在,連這個時候都不放棄。三庭局說起來各嬪妃都有參與,但是最終的決定權還是在她手里。誰知道是不是她一手策劃的?
跳舞好?而且還受到過鷹王的贊譽,那不明擺著,指的就是韓美人嗎?
既然這樣,賢妃便看了看同在一邊、隔著金昭儀和余昭容的岳婕妤。是好事,大家占,不能全便宜了王后一個人。
于是,在鷹王說出韓美人名字之前,岳婕妤當先站起來,笑著道:“殿下,臣妾入宮之前,琴棋書畫都有涉獵,舞蹈也是精心學過的。不若,讓臣妾表演了給您和臣公們看一看?”
韓美人憋著勁兒想聽自己名字從鷹王嘴巴里面說出來,然后自己在眾人面前展示一番,被搶了先,銳氣頓失。好在王后道:“一人獨舞端是清冷,不若韓美人和岳婕妤兩個人一起跳吧。”她這才趁勢也站出來。
鷹王看看兩個人,點點頭,道:“就一起跳吧。”看看謝耿池,道:“謝公,你文章做得好,不若當場出個題目,然后觀孤的愛妃好生演示出來。”
這話說出來,岳婕妤和韓美人忍不住對視一眼。壞了,這可是一個大難題。現場出題,沒有現成的可借鑒的舞步,得臨時編。為了效果,韓美人只好悄悄對岳婕妤:“莫慌,到時候只管看我的指示。”岳婕妤不敢在這時候出岔子,點點頭,道:“好,你怎么跳,我就怎么跳。”
謝耿池捋了捋蒼髯,笑著說:“臣曾觀書中寫過: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 佳人難再得!今日出題,就請二位娘娘,為在座表演一曲‘佳人曲’。”
“好!”鷹王笑道:“此題和眼前場景甚為貼切。”對岳婕妤和韓美人道:“你們就跳一曲‘佳人曲’。”
韓美人想了想,點點頭。
樂聲稍后便奏起來,韓美人和岳婕妤現場編舞,演繹佳人如夢、情意纏綿的情懷。這二人也端是厲害,短短時間內,跳出來的舞蹈并不輸于菁華局花了許久功夫打磨出來的精品。
一聲笛音飄渺散去,舞蹈結束。
韓美人額頭上滿是細密汗珠,同岳婕妤向鷹王行禮,然后走回自己座位。
王后笑著對鷹王道:“殿下,這韓美人的舞姿端是好,讓人賞心悅目。岳婕妤的也不錯,現場便能跳得這么好,也足夠叫人心悅誠服。”
雪妃已經沉吟了許久,聞聽此言,忍不住斜了她一眼,然后側目鷹王,道:“再怎么賞心悅目,再怎么心悅誠服,怕是也沒有完全打動殿下的心吧。殿下觀舞,最喜歡看的,也最喜歡回味的,乃是昔日里的那一段……”
“什么?”王后居然愣住了。因為想不明白,就感覺迷惘。
偏偏云妃極不懂事,好事問道:“哪一段?殿下最喜歡看的,也最喜歡回味的,居然都沒有人準備嗎?”
司空長烈最了解鷹王的過去,頓時很著急,脫口而出,叫道:“云妃娘娘……”
這一下子,場面上可就有些值得玩味。
謝耿池偏愛司空長烈,覺得他為人正直,武功又好,最為難得的是對鷹王忠心,自己又不徇私。云妃似乎是說錯什么話了,但是作為臣子,怎么可以在這個地方做這樣的提醒呢?豈不表露出對殿下妃子的關切?謝耿池立刻咳嗽一聲,叫道:“司空將軍!”將司空長烈下面的話盡數打斷。
王蘭青和蘇和禮那是事不關己的,對面楚風則忍不住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因為及時低頭,沒有被別人發現。楚風身邊,童放頓時看到司空長烈的危機,非常高興,端起酒來一飲而盡,又斟了一杯,端起來示意楚風和自己同飲。
鷹王的臉色因為雪妃的話變得本來就有些不好看,云妃這般問,頓時將他心里一直構建的一個幻影打破了一樣,使他心情劇變,糟糕之極。
云妃尚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錯,還在茫然四顧。
鷹王抖手將手上的酒杯給砸了,金樽摔在地上,酒水四濺。他長身而起,不打一聲招呼,便拂袖而去。
司空長烈關切之色不減,謝耿池走出來,對王后行禮道:“王后娘娘,老臣不勝酒力,請旨告辭。”得到王后應允,走到他面前,繼續對王后說:“王后娘娘,老臣年老無力,希望司空將軍陪老臣走一程。,望娘娘恩準。”王后同樣應允。謝耿池就將司空長烈給拖出去。
王蘭青和蘇和禮也請旨告辭,童放也要離開。
最后走的是楚風。和司空長烈關心云妃一樣,其實,他也有真心牽掛的人。但是,和司空長烈毫不掩飾自己的熱情又不一樣,她坐在遠遠的地方,臉上的表情是那么凄冷,又那么憂傷,他卻只是了無痕跡輕掠一眼。心里正掀起驚濤駭浪,但是臉上卻一片平靜。
只剩下嬪妃們,王后問雪妃:“你到底想說什么?居然讓鷹王當場就離開?”
賢妃道:“怕是鷹王最不希望別人提起的事情吧。”同樣看著雪妃道:“雪妃娘娘,你真的就不希望大家都過得好一些。”
雪妃怎會怕她們呢?冷笑道:“是啊,你們都好過了,本宮就會不好過。現在你們不舒服了,本宮的心,就說不出的開心。”居高臨下的眼神掃了眾人一眼,連王后都沒放過,趾高氣昂地走了。
王后也頗為氣餒,最難過的還屬云妃。鷹王最后那一摔,簡直就是對她使顏色。從承寵到如今,這還是從沒有過的事呢。
賢妃沒壓得過雪妃,回過頭來譏諷她道:“一貫被捧在手心的寵物突然被主人打了,其滋味如何?”
云妃語塞,滿臉通紅。
柳修儀依仗著她的勢力,急忙幫腔:“只是一時的意外而已,云妃娘娘還是鷹王最寵愛的人。”
賢妃對內情頗有些了解,不禁冷笑,昂首離開。
眾人都散了,云妃一個人走在最前面,看著前方漆黑的天空,忍不住委屈落淚。怡香一路小跑跟在后面,捧著斗篷給她披起來,邊戴帽子邊嚷道:“娘娘,注意身子呀。”
柳修儀也追上來。
云妃疾走了一段路,也有些氣喘,停下來,平定呼吸問柳修儀:“你說,今天雪妃的那句話到底有什么玄機?為什么我一問,鷹王就發那么大脾氣呢?”
“這?”柳修儀如同在迷霧中間的人,隱隱約約看得到一點影像,卻說不清道不明。
云妃泄氣地將她的手放下來,哭著道:“那本宮怎么辦?如果鷹王從明天開始,再度不寵愛本宮了,本宮在宮中的地位還能保住嗎?”蘇涵英和于倩雪被發往鳳棲山的事發生還如在昨天,今天,這厄運就得降臨自己頭上。
冷風不時吹至,她裹在厚厚棉衣之下的身體還是忍不住顫抖起來。
柳修儀不停在苦思對策,忽然眼前一亮,叫起來:“有辦法了。”對著云妃耳朵細說了半天,云妃遲疑道:“有用嗎?”
柳修儀成竹在胸,道:“只要鷹王留有情意,就一定有用。”
云妃還是遲疑。
柳修儀著急地說:“是非成敗,總要搏一搏。娘娘,您就不要再猶豫啦。”
云妃思前想后,都沒有再好一些的方法,唯有點頭。
至少在蓬萊,沒有人會覺得白瀛楚會是一個憂郁寂寞的人。
因為,任何時候,他都是清高卓絕的武功高手,同時,他還是尊貴的黑翼鷹王。
但是,就是在那一個不為人知的角落,他常常獨自一個人呆著的地方——那里,無論什么時候都覆蓋冰雪,他的心境,就如同這兒的環境一樣。
從什么時候開始,他都懶得去記了。
總之,不管他如何神通廣大,也無法剔除自己內心那道不知不覺被刻下的印痕。
雪妃說的那句話的意思,司空長烈知道,楚風也知道,謝耿池就不太明白了,后宮當中也就是珍妃或許知情,但是其他人根本無從得知。
他最喜歡看到的,也是最值得他回味的,當然就是摯愛的女人為自己跳的舞蹈。那一曲,叫《海神》,是第一次撩動起他心弦后,然后讓他慢慢沉落的情殤之舞。云妃的茫然,徹底區分了她和“她”之間的界限。讓他從一度深深沉入的幻境中不得不霍然清醒。分明就是提醒自己,擁有在手的根本就不是真實的愛情。這等殘忍的事,即使是高傲如他,也一樣避免不了被刺殺得鮮血淋漓。
如果可以,他真想毀滅所有。
如果不能毀滅所有,他就想毀滅自己。
當然,這兩樣,都不可以。所以,他只能將自己暫時隱藏起來,在冰雪覆蓋的這里——瑯瓊雪窟,平日里也用來練功,現在,就用來療傷。
快馬前去,需要一個時辰。而等出來時,新年的第一天已經悄然開始。
回宮后,看到湯桂全帶著一班小太監都在寢宮門口等著,鷹王一言不發,大步流星就往宮里面走。湯桂全急忙跟在后面,一邊走一邊輕聲道:“殿下,云妃娘娘昨兒個在這兒可等了您一夜。”
鷹王立刻停下腳步,轉頭問:“你說什么?”
湯桂全低著頭躬身道:“老奴說,云妃娘娘昨兒個站在這里等您一夜。”
風大,鷹王雖然自己不覺得冷,但是看看湯桂全和小太監都凍得鼻子耳朵都紅彤彤的,想到云妃昨天晚上受的罪,頓時心里面疼痛起來。
他想了想,轉身往外走。
湯桂全急忙吩咐小太監將膳食準備后,待會兒全部拿到昭陽宮去。
鷹王人在前面,不一會兒到了昭陽宮。小連子一溜煙兒早報進去,柳修儀陪著云妃等了一個晚上,早累得不行,此時此刻終于松了一口氣。鷹王從面前經過,柳修儀只來得及蹲下身子,行禮道:“參見殿下。”鷹王看都沒看她一眼,直接進去。來到云妃床邊,受了風寒,已經發起高燒的云妃雙頰赤紅,偎依在床上。
一看到她那張臉,冷酷如冰雪一樣的心頓時就融化成輕柔清冽的雪水。鷹王側身坐在床上,手撫摸著她發燙的臉頰心疼地說:“怎么能在外面站一夜呢?”
云妃的眼淚“嘩嘩”地流出來,一邊哭一邊說:“我以為,你真的不要我了。”
鷹王嘆了口氣,臉上堆出笑來,道:“胡說八道,孤怎會不要你呢?”問宮女:“你們主子的藥呢?”
怡香連忙道:“已經在煎,很快便好。”
等把藥端過來,鷹王親手接過,用湯匙盛了,送到云妃嘴邊。
云妃道:“當初在九霄云,殿下也是這般對待臣妾。”
鷹王道:“只要你希望,孤愿意一輩子這么待你。”藥并不燙,云妃張嘴喝下去。很苦,但是皺著眉頭咽下去,心里卻是萬分甜的。
柳修儀站在外面,頭也暈暈的發疼。惜兒對主子說:“娘娘,您還是先回去吧。看您的臉色,也不比云妃好多少。”
柳修儀想說“不礙事”,奈何眼皮子確實沉重。也不需要刻意進去請示,鷹王和云妃此刻你儂我儂情意深重,誰去打擾,都是大煞風景的。
這事傳起來快,王后、雪妃、賢妃一會兒功夫全知道了。王后忌憚云妃似乎勢力慢慢在做大,心里正希望這妮子出點什么事才好。而雪妃倒是白費了一番心機。賢妃不是省油的燈,待鷹王有事離開昭陽宮后,她立刻就去看望云妃。在和云妃攀談的時候,有意無意說起宮女中少了一張熟悉面孔的事,提醒云妃想起年前關在牢里的欣茹。
柳修儀是快天黑的時候才得知云妃娘娘竟然派小連子去刑訊司的牢里探望欣茹的事。心細如發的她,頓時感受到見縫插針襲擊而來的危險。
云妃心軟,一個臘月過去,將欣茹為她造出來的那些麻煩全部都忘記了。要將她放出來,柳修儀不是憑空多出一個敵人來?想想當初欣茹對付菁華局三女的決心和耐心,柳修儀雖然是主子欣茹是奴婢,柳修儀也忍不住心里面打鼓。趁著天黑,她派惜兒到御花園去探聽些事情。次日晚上,惜兒又帶著靜心閣的另外一個宮女在一隊禁軍必經的地方刻意短一聲長一聲的哭。
這隊禁軍歸丹鳳門管。而丹鳳門,則是副統領魏小峰管轄下的地盤。平日里魏小峰夜晚戌時到子時這兩個時辰內,偶爾會來這里查看一番。正月里面,那更是天天都來。禁軍聽到小宮女的哭聲就過來聞訊,一聽是昭陽宮的宮女欣茹犯了事,正月初五之后就要被處決,有人便記在心里。等到魏統領來的時候,便轉告于他。魏小峰還算得上是個重情義的男人,忍不住,當天便潛入宮中,摸到刑訊司要看一看被關押的欣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