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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天成的動作越來越快,魯克眼花撩亂,眼睛已經捕捉不到他雙手的運動了,他搖了搖頭,又夾起一片烤好的人肉,沾了一些調料,送進嘴巴里。這一次味蕾給予他的震撼已經不像第一次那么強烈了。魯克知道自己永遠也不可能像他們那樣癡迷,說到底,他只是一個樹妖,肉食對他來說沒有太多的誘惑力。
轉眼間楊天成已經尸體分解完畢,只留下一具干干凈凈的骨架。他放下切肉刀,擦干凈雙手,注視著桌上一盤盤排列整齊的人肉和內臟,臉上流露出志得意滿的神情。
包閏年給他倒滿一杯酒,含含糊糊地說:(楊哥,來,干一杯!)楊天成接到手里,仰脖一飲而盡,長長舒了口氣,贊道:(真是好酒,夠勁!)伸出筷子夾了一片心臟,吱吱大嚼起來。
他們一伙喝酒吃肉,熱火朝天,魯克卻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他什么都是淺嘗即止。他面帶笑容,側耳傾聽,冷靜地觀察,沒有投入,沒有真正融入到這一群妖怪中去。
涂鳳最早注意到這些,她一邊把剩下的骨頭敲碎了,丟進一口大鍋里煮著高湯,一邊忖度著魯克的神情。女性的直覺告訴她,這個樹妖很不簡單,他受過人類的高等教育,一口普通話非常標準,完全不同于楊天成他們,即使在身分被揭穿的那一刻,他還是保持著一種從容不迫。
他的天真質樸是與生俱來的,還是故意裝出來的?涂鳳越來越好奇了。
對于妖怪們的好胃口來說,這一具尸體根本就算不了什么,頃刻間工夫,他們就把片好的人肉吃得一乾二凈。涂鳳把頭顱和大小骨頭撈出來堆在一個大盤子里,灑上椒鹽和黑胡椒,笑著說:(就剩下這些了,不要客氣!)
包閏年喝得醉醺醺,當先把雪白的頭顱拎到自己面前,砸開天靈蓋,用調羹舀出熱氣騰騰的腦漿,在鮮醬油里過了一下,呼嚕吞下肚去,還咂巴著嘴說:(我最喜歡腦漿了,來來來,大家都嘗嘗,每人一口,剩下的全歸楊哥……)
魯克冷眼旁觀,他突然感到一陣惡心。
(這是人類的道德觀在作怪!)魯克冷靜地分析著自己的反應,(不值得激動,書上寫到過,人類為了獲得美味的食物,根本就不尊重生命……吃鵝掌,把鵝趕到一塊燒紅的鐵板上,讓牠不停奔跑;吃豬肉,用竹板反復擊打豬的臀部,讓它充血腫脹;吃驢肉,把驢栓在木樁上,用滾水反復澆淋,現割現煮;吃猴腦,把活生生的猴子卡在桌子中間,只露出一個腦袋,剃去毛,用榔頭敲碎頭骨,用調羹舀出白嫩的腦子……還有注水豬肉,灌沙雞……人類既然可以這樣對待其它的生命,那么妖怪也可以用同樣的方式對待人類,吃人根本就不能算殘忍,至少不比人類的所做所為來得殘忍!)
(再好的東西,吃多了也會倒胃口的。這么多是剛剛好,酒也剛剛好,肉也剛剛好!)楊天成把最后一根骨頭里的骨髓吸到嘴里,瞥了魯克一眼,(你為什么光看不動手?不喜歡嗎?)
(我嘗過了,味道很好,不過還是不大習慣。也許埋在地里更適合我。)
(呵呵,樹妖都是這樣,他們永遠也不會欣賞美食的妙處!算了,順其自然吧,如果愿意,你可以出去找片肥沃的土地放松一下,我可要睡覺了!)楊天成睡眼惺忪,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到里間的席夢思床上,一頭倒了下去。他大著舌頭說:(睡覺也是一種享受,只有在睡夢里才能暫時忘記死亡的威脅……小盧子,你錯過了很多東西,像你這樣活著……)
楊天成的聲音低得聽不見,包閏年他們也東倒西歪,一個個席地而臥,呼呼大睡起來,發出響亮的鼾聲。這時已經過了凌晨一點,魯克想到一個人類的成語:醉生夢死。
魯克坐在皮轉椅上睜大了眼睛,靜靜分辨著楊天成他們的鼻息聲,在寂靜的夜里,這些鼻息聲忽高忽低,錯落有致,像不同聲部的和弦,彼此交織在一起,有如一曲嘈雜的交響樂。
(你為什么還不睡?難道不累嗎?)一個低微的聲音問他。
魯克小心翼翼地轉過頭去,他在一片黑暗中看見了涂鳳俏麗的面容。他壓低了聲音回答說:(我睡得很少,從來不覺得困。)
涂鳳羨慕地說:(是了,你是一個樹妖,難怪用不著睡覺……生命是如此之短,我們卻要把三分之一的時間浪費在睡覺上,真不劃算。)
(妳為什么也不睡?不累嗎?)
涂鳳淡淡地說:(干我們這行一向是白天睡覺,晚上熬夜的。)
(妳們這一行?妳是指洗頭嗎?為什么非要晚上才洗頭?白天不是看得更清楚嗎?)魯克對自己不理解的事物一向抱有濃厚的興趣。
(你真是天真,像一張白紙……)涂鳳臉上露出一絲無可奈何的苦笑,(這些事情跟你說了也不懂。)
魯克從她的詞組只字里隱約猜到了什么,繼續追問下去:(難道說洗頭只是一種幌子,妳們真正的工作是跟一般意義上的人類道德相違背的?)
(你說什么?)涂鳳沒有反應過來,(什么幌子?什么人類道德?)
(我的意思是說……洗頭只是一種偽裝,一種掩飾,妳們的工作是被正經人瞧不起,是不道德的!)
涂鳳的第一反應是盧定一在譏諷她們,她沉默了良久,神情彷佛籠罩著一層嚴霜。她突然抬起寒光閃爍的眼睛,卻發現他的臉上充滿了天真和好奇,找不到任何成*人的機心。在這一刻,她感到一陣發自內心的疲倦。她長長嘆了口氣,什么都沒有說。
(妳們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魯克不懂得察言觀色,他沒有領會涂鳳的沉默,反而興致勃勃地跟她攀談起來。
(……你很聰明,洗頭的確是一種掩人耳目的幌子。每到夜晚,那些所謂的洗頭妹就濃妝艷抹,穿上暴露的衣服,倚在門口招呼過往的客人。進到美發院去的男人沒有一個是為了洗頭,他們付錢買洗頭妹的身體,這是一門古老的交易,雙方各取所需。)
(付錢買身體?吃嗎?)魯克覺得這不大可能。
(你還沒有成年,很多事情說了也不懂。不是用來吃的,只是用來……交配,你明白嗎?)
交配!樹妖的記憶告訴他,高等的生命需要通過交配才能繁衍生息,人類原來通過金錢交易來延續自己的生命。魯克點點頭,他以為自己弄懂了,但是又一個問題浮現在腦海里,明知道這樣貿然問涂鳳不大禮貌,但他還是忍不住。
(妳也出賣身體嗎?)
(……是的,我們都賣身。不過不是賣給人類——他們不配,也沒這個必要——而是賣給那些法力高強的大妖怪!我們不需要金錢,這樣的交易是一種賄賂,一種乞討……小盧子,你要明白,妖怪族就像人類社會一樣復雜,我們處在最低層,像螞蟻一樣微不足道,要想逃避人類法師的追殺和上層妖怪的壓迫活下去,就只有放棄尊嚴,用身體去換取生存的機會。)涂鳳說得非常冷靜,沒有一點激憤的情緒,她彷佛認為這一切都是天經地義的,必須接受自己的命運。
(別說了!小鳳,妳的話太多了!)丁素梅拍拍涂鳳的腳踝,警告她不要亂說話。她也有些心酸,涂鳳的一番話勾起了無數傷心往事。
美發院里一下子安靜下來。魯克側耳傾聽著屋外的風聲,細細品味著涂鳳所說的話。他有很多不解的地方,但現在絕不是詢問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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